三人一直徘徊到中午,直到邸舍里又来了新的客人,才壮著胆子,当作自己是游山玩水回来了,手里提著长长结实的棍子回来了。
这些棍子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多少心安一些。
路上,王简还忧心忡忡。
「你们说,张五,还有陈二陈三他们几个,不会中招了吧?」
要不是惦记这三个活生生的同窗,就算他们还有些行囊和书留在邸舍里,三人也绝不会再回来这一趟。
邸舍里,张五郎和陈三郎起得晚,没能赶上早餐,正在屋里坐著看话本。见到这三人回来了,有些惊讶。
「我以为你们出去玩了,去水边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你们人影。」
陈三郎往门口看了看:「我二哥呢?」
三人心里一沉。
「陈二……」王简想到了什么,有些难以说下去了。
韩湘问:「陈二什么时候起来的?」
陈三郎说:「应该比我们早,我听到他洗漱的动静了。怎么,他不是和你们一起出去的吗?」
韩湘,王简,赵季和心里大概有数了。他们小声把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的见闻说了一通,期间多次让两人保持平静,又让他们听后院的驴叫声,是不是更响了。
韩湘又道:「陈二可能吃了那个饼,变成驴子了。」
陈三郎和张五郎张大了嘴巴。
陈三郎一下子站起来了,有些茫然,声音急得带著一点哭腔。
「那、我二哥……」
……
……
五人一起走到了后院,驴子一下子多了十几只,整个马厩都是刺耳的叫声。
其中,一只灰褐色的驴子在看到他们五个人的时候,尤为激动,一下子从食槽里冲了出来,啊啊大叫起来。
听到自己的叫声,那头驴明显愣了一下。
接著,它使劲动了动蹄子,想在地上扒拉出什么,又用嘴在地上横上横下地划。
昨天他们刚来这店里,和东家借驴,有几头驴就是这样的。
这本来是很好笑诙谐的一幕,眼前这驴子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病,在这摇头晃脑。可五个人看著,忽然沉默下来。
陈三郎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驴子的脑袋,顺著它的脖子,缓慢地摩挲。接著,他腿一软,跪跌在地上,半个身子都紧紧抱著那头驴。
陈三郎吸了吸鼻子,试探著问。
「二哥,是不是你?」
听到这句话,那原本还在扭来扭去,试图在地上蹭写出字来,又试图让对方发现自己的青驴,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它低著脑袋,也不再发出刺耳的叫声,而是低低地一声。
「啊……」
陈三郎呜呜地哭起来。
他哽咽著说:「韩、韩湘,季和,我这该怎么办?」
他们兄弟两个,岁数只差了一年,从小一起玩到大,读书也在一起,回家了还在一起,感情好得很。
另外几人七嘴八舌道。
「我们报官吧。」这是张五郎。
「不行,那东家可是亲自把人变成的驴,我们都亲眼看得清楚,她是个有神通的,官府来了也救不回人。」赵季和摇头。
「那怎么办?」王简也没办法。
「我们先把驴子借出去,就说是游山玩水,过阵子再还给那东家。就算花点钱押在这里也没什么。」
韩湘说著,看了哭哭啼啼的陈三郎一眼。
「陈三,这几天,你就和学里帮你二哥告假,说他病了。我们一起再想想办法。」
陈三郎咬咬牙。
他们可不是韩湘,成天请假又解释不清楚,可要挨家里打的。
他紧紧抱著青驴,后槽牙磨了磨,下定决心点头。心想,挨打我也认了,反正爹娘也打不死自家孩子。
陈三郎仰起头,眼泪还在脸上:「季和,我就和家里说二哥去你家了。」
赵季和是个有义气的人,点头应下。
青驴的脑袋轻柔地蹭了蹭陈三郎的脑袋,它抬起了头,打量著陈三郎,轻轻把他脸上的眼泪蹭掉了。
陈三郎越哭越凶。
王简说:「别哭了,一会你就走在我们后面,低著脑袋……要不手里拿著一本书吧,不然再被她看出来就不好了。」
陈三郎哭著点头。
过了一会。
他简单收拾了东西,又和韩湘借了一本书,眼泪一颗颗砸在书上,跟在几人后面钻了出去。听赵季和说,他们要和店家借驴。为了显得不那么可疑,他们一共借了好几头驴子,说是要骑驴玩。
东家娘子大方,一口应下。
她笑嗬嗬地让他们玩得开心。
她又问韩湘,王简,赵季和。早上哪里去了,怎么刚拿了早食就不见了。
几人心里一跳。
韩湘解释说:「我们昨天在外面吃了鱼鲙,没准不怎么干净,一早上就闹肚子,跑了好久茅房。一直肚子疼,也没多少胃口。」
韩湘还左右看了看。
「陈二呢?怎么昨天让他去找条大船租下,他现在还没回来?」
王简心服口服。
只觉得韩湘之前那么多假不是白请,撒起谎来脸不红不白。
五人牵著好几头驴走了出去。
走得远了。
陈三郎再也受不了了,他放下书,抱著驴子的头,抬起脑袋,泪眼婆娑地问。
「咱们该怎么办?」
韩湘读了这么久的各种书信,又看了襄州本地,尤其是孟浩然的书信和文集。自己亲身被妖怪找上门来一回,对这个世界大概有了一点了解。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看丹丘子说,东市晚上很是精彩,有驴子的摊主,还有什么狐狸的,就是不知道是笔记轶闻,还是果有其事。」
「我们先带著你二哥回城,晚上就去东市看看。」
「要是真有这么稀奇的事,遇上了什么妖怪鬼神之流,也好请教一下,诉一诉苦。」
丹丘子说东市那么神奇。
韩湘想著,要是真有妖怪扎堆,还有那么多鬼,他也好去问问修行之道。
今年他十六了,也该踏入道途了吧?
听说修行还要看根骨和资质,岁数不能太大来著……
陈三郎已经是六神无主的状态,听到韩湘说话,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点了点头。
「好,我们回城。」
他又想:「我回去该怎么和爹娘解释这么多头驴?」
韩湘抬头望了望,找了个路人郎君,看著也是个读书人,给他送了几文钱,让他帮忙去邸舍把另外几头驴还了。
等人走远后。
他才说:「你二哥先放在我和王简这边吧,我们家里人不在长安,没人挑理。」
陈三郎哭著,低声道谢。
这次要是没有韩湘,他想抱著二哥一起死的心都有了。
赵季和找来自家的马车,他们把包袱收拾了一下,连押在东家的钱都没顾上要,赶紧回了长安城,聚在韩湘家,狼狈地又议论了一番。
接著,几人一驴简单收拾了一下,轮流上了茅房,饭也吃不下去,没多少心情。下午,他们就匆匆忙忙去了东市。
一直到太阳即将落山。
东市里,鼓声锣声一下下响著。
「咚——」
「咚————」
「闭店了!」
五人一驴的心砰砰直跳。
他们躲在几个已经关门闭店的铺子后面,小心翼翼藏著身子,看著远处的街上。
那些当官的敲锣的,都走远了。
又等了一会,鼓声三百下,也都落完了。
陈三郎吐出一口气。
他从地上爬起来,给二哥喂了炒熟的豆子,这是下午的时候给青驴买的口粮,别的东西他不放心,这玩意起码是人和驴都能吃的。
「也不知道这边晚上什么样……」
今天晚上、明天一整天,到后天,学堂夫子给他们放的假就结束了,到时要努力搪塞过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韩湘也站了起来。
他望著渐渐黑起来的萧条长街,一家家店铺门户紧闭,一片死寂,整个东市都安静下来,和元丹丘信上写的热闹喧嚣一点都不一样。
他轻轻地说:「一会就能看看了。」
传说中的求仙之道。
会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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