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书生和那渔翁回到城里之后,谣言便就满天飞。
昨天夜里,长江水银亮生光,像是月亮碎进大江。
城里有住在江岸,晚上又没睡著的人家,已经发现了这奇异之处,有迷信的,已经偷偷点了香,私底下拜了长江里不知存不存在的龙君。
几个书生一回去,便生拉硬拽著船夫,把昨天的见闻讲了出来。
大伙纷纷惊愕。
「我就说有神仙呢!」
「昨天那光照的老陈家半宿睡不著觉,早上做工的时候心不在焉,直把锅给烧糊了,原来是这么个事!」
「李公是谁?」
旁边就有人给那不识字的解释李白,说他老人家写的诗。还说,东边有人说他老人家擅长剑法,比当年的裴旻裴将军还厉害,可以称得上是剑仙了。
县人听的晕晕乎乎。
「乖乖,这是喝酒醉成了神仙?」
「你是不知昨天夜里那月亮有多亮!」
「我早就知道了……」
说著,几个书生怕他们信不过,想起自己一路带过来累得气喘吁吁也没松下手的水,连忙让人把那木桶抬过来。
王洛一指桶中清亮水色,给附近围过来的几个好友,家中长辈,旁边的乡邻看,掬水而饮。
众皆哗然。
「哎呀,我得跟老张说说去!他还怪这江怎么还忽然亮了,偷著去拜龙王……」
「我亦如此!」
还有人忽然想到一点,看向船夫,若有所思说:「若李太白飞升成仙,呼,那奇人又是谁?」
远处,千里之外。
江涉袖中。
无天无地,无光无色的一片混沌之中。
那手劄纸页翻飞,渐渐生出了墨字,一行,又是一行,写得缓慢。
若有人此时钻进袖中,恰巧在此间寻到纸页,可以看出上面逐渐写下内容。
「太白至采石,纵酒放狂,夜见江月,甚爱之,俯身而取。不觉失足,竟溺焉。」
「时有士子亲睹其状,皓月沉波,江流烁银,光华盛大,眩目难视。俄而,白仙容返少,风神磊落,乘气遐升,羽化而去。」
「乡邑竞传其异,刺史、邑宰闻其事,遂建捉月台。」
……
……
妖怪一直盯著旁边看,看了一会这边的人,又去看那边的人。
李白也在看自己。
此时他们在天上,没有铜镜,也瞧不见水影,他就把袖子撸了上去,看自己的手臂,之前有些皱纹。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
李白瞧了一会,低头又看自己的胡子,看得不大方便,他干脆揪下来两根。
他原本已经九十多岁,老得不成样子,胡子头发白了一大把。比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张果老,看起来都要老了。
两根油亮亮的黑须,被他抓在手上。
李白又看了一会,把胡须丢下。
余光瞥到某个直勾勾盯著这边的小妖怪,他抬起手,犹豫了下,摸了摸那小孩子的脑袋。
猫儿也没有躲。
「大白……」她小声说。
李白蹲了下来,抱住那小小的妖怪,正要说点什么,忽然听到清细的一声,满是期盼。
「我高了没有?」
李白顿了顿,他松开妖怪,上身往后退了退,仔细打量了一会。忽略了某个小妖怪偷偷踮起的脚,肯定而诚实地说。
「没有。」
「!」
妖怪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别人怎么不是这么说的?
她把这话问出来,让李白重新想起元丹丘的事,那老道士不知道在哪呢。他侧过头。
「先生,丹丘子过得怎么样?」
江涉道:「收了两个徒弟,这些年见初一比较多。」
元丹丘,竟然还收徒弟了?
李白下意识想。
这老道士爱吃肉,爱喝酒,炼丹还是用的三水的方子,收弟子岂不是误人子弟?
「我之前去过长安,初一好像不在家里。」
他皱了下年轻的眉毛。
「我也去过嵩山,元丹丘不在山上的道观,那边的道长说师叔已经好多年没回来了。他山下那些庄子和田都被流民占走了,现在已经是村子了吧。」
李白当时是提著剑下山去兴师问罪的。
要是什么山匪占的地,他就打算给自己赚点钱花,富上加富,正好用来买酒。
但山下那些人穿的衣不蔽体,饿得又瘦又矮,见到他问路,不仅指了路,还给他倒了半碗水喝。
他瞧了几眼,走了。
左右元丹丘估摸著已经死了,把这些庄子和田产抢回来,也是给死人抢的。只要无人打理,没过几年又会被人占了。
李白又问:「元丹丘还收徒弟了?」
江涉笑了下,问:「要不要去见见?」
李白点头。
妖怪努力踮了下脚,又用力蹦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发顶已经超过腿了。她斜著眼睛,盯看著某个人看。
明明就是高了!
说话之间,已跨越了千山万水。
……
……
长安城某个小宅里,住著一对老道士,约莫五十上下的年岁。
两人一男一女,都穿著道袍。
起初,大伙以为这两人是道观里私奔出来的,但仔细端详相貌,又听了他们名字,才知道这是兄妹两个。
既是血肉至亲,也是师兄师妹。
街坊们有些疑惑,不知道道士怎么不住在道观里,反倒在他们这种市井地方安了宅。
两个道士便说,师父说了,心中有道,何处非云观?
这是好听的说法。
实际上元丹丘当年一挥手,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哪都乱哄哄的,为师顾著逃命,你们两个也没想起来提醒我办个度牒。现在这东西太贵,你我师徒三人买也买不起,就这么凑合著瞎活吧。」
玄都观倒是可以给他们办。
只是那些道士,也没想到这两个熟人连个度牒都没有,元丹丘也懒得提,此事就这么作罢了。
反正他是上清派正宗高道,收的徒弟自然也是上清派正宗高徒。
虽然穷是穷了点,却也没人非要追根究底,去查他们的底细。
师兄妹两人就这么在长安落了脚。时不时去玄都观探望师父,参加一下斋醮,白吃人家几顿饭,在这一租就是二十年,把房主都熬走两个。
这一天晌午,初春风还寒著。
束南抖了抖衣裳,好半天才从被窝里慢吞吞爬起来,提起扫帚扫院子。
大锅里烧著水,她师兄已经起来了,此时把过节剩下的肉切下几片扔进去,再简单揉了面,手上沾著面粉,灶台边上小碗里放著碎豆腐。
这就是他们简单的早饭,一份面片汤,一点豆腐,一点吃了半个月的肉。
面正揉著,束北听到妹妹在外面和人说话。
「郎君是要做法事?」
他不怎么好使的耳朵,敏锐听到了关键词,束北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小心刮回案板上。立刻往灶房门口挪了挪。
他们现在就靠做点法事,维持生活,赚了钱就能去酒楼吃香喝辣。
原本师父还教过他们炼丹,不过,丹炉一个太贵,他们两个买不起,又不好意思用玄都观的丹炉练手。要是炸了,平白辱没师父的名声不说,他们还赔不起。
束北这么看过去。
门外站著两个年轻人,身边好像还有个孩子,太矮了,看不清楚。
其中一人摇了下头。
另外那人倒是不客气,左看右看,院子浅,屋门又没关,他直接把这小宅子看穿了底。他问得直接。
「你们师父在什么地方?」
束南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年轻人是怎么听说她师父的。
她放下扫帚,轻轻回答道。
「家师已经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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