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心里沉了一下,但也在情理之中。
世上要是人人都能活上八九十岁,那就不至于人到七十古来稀。
消化了一会,他又问:「人埋在什么地方?」
束南先没回答,而是奇怪问。
「郎君认识我师父?」
「我叫李白,这是江先生。」李白简单介绍了一下,便直直盯著那人到老年的女道看,他问:
「你认不认识我们,认不认识我?」
束南,连带著站在灶房门口的束北听到这话,都愣住了。
李白大名鼎鼎自然不必多说,别说他们是道士,但凡认字超过十个的人家,都很难没听过这名字。
那江先生他们也认识。
师父反反复复地说,他们之前和先生住在一起,去过了好多地方,有江南,有天台山,有襄阳,还有西域,有塞北……
写了许多信,见过了很多人,遇到了很多妖怪。
听得让束家两兄妹十分疑惑,不知道师父之前怎么有那么多钱去游山玩水。
元丹丘见他们不信,逼著他们学了好多诗,都是一个叫李白的人写的,写的很好,像是醉话和梦话,或者其人有什么癔症。
诗里不是神仙,就是妖鬼的。
又听说,那李白经常和师父一起喝酒,甚至喝的比他老人家还多,心里就明白过来,难怪呢。
意识回笼。
束北抹了抹手上沾著的面粉,下意识往前走,想听得更清楚些。
束南上下打量著门口这两人,都很年轻的样子,半点不见年老,他们想到之前见过的三水道长,也是年纪轻轻。
她犹豫了一下。
「师父葬在玄都观,观中的道长找了一块风水宝地。」
……
……
虽然春寒料峭,但玄都观依旧桃花如海,这么多年,已经彻底打响了名声。
有的人说,玄都观下面有个活泉眼,而且是暖泉,所以花能一直开。有的人说,玄都观是风水宝地。还有的人说,之前有个厉害的高人写了个符……最后一个说法没什么人信。
初春游人如织。
长安人也不嫌冷,正三五成群放著纸鸢。
观里香火鼎盛,已经彻底压过了洛阳的白马寺。
几个岁数各异的进士,正在手中拿著几根香,对著三清和其他各路神仙恭敬相拜。
他们是贞元九年的进士,按理来说在长安中应该格外出挑。但进士登科不等于立刻有了官做,要留在长安修习吏学,等候吏部授官。短则一年,长的几年也是有的。
一个身穿锦衣,头戴玉冠的年轻人,对著站在殿外赏花的人招手。
「梦得,快来拜一拜。」
刘禹锡慢吞吞走进来,接过对方手中的香。
他比柳宗元年长一岁,今年二十三。
去年,刘禹锡二十二岁,柳宗元二十一岁,两人同年进士,同年博学宏词登科。年岁之少,名震长安。
他们几个对吏部的安排,等得都有点心急,不想白白在长安等上那么久,凭空蹉跎几年。
大殿里,三清的泥像正对著他,神情庄严肃穆,被漆成五彩,刘禹锡排在后面,单手捏著香往边上看,显得有点不敬重。
「要恭敬些。」柳宗元小声提醒说。
刘禹锡就和拜佛祖的时候一样,临时抽取几分恭敬,虔诚了一点。
行礼,祈愿。
不是他不认真,实在是他们几乎每个月都要去寺庙里拜拜,求吏部的官员高看他们几个小人物一眼。就连去这玄都观,都已经是第二回了。
吏部若是泉下有灵,也该早点给他们挑个好官职去做。
刚出了大殿,刘禹锡望著天上那么多的纸鸢,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把柳宗元单独拉到一边,跃跃欲试说:
「听说玄都观这千树桃花,有一株格外宝贝,观里等闲不让人过去,不如你我去瞧瞧?」
柳宗元出身河东柳氏,是世家子弟。有些吃惊,他也不怎么想去看一棵被道士们宝贝的树。但看对方跃跃欲试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谨慎道。
「瓜田李下,我们离远些瞧瞧。」
刘禹锡就笑了起来。
「那就多谢子厚了。」
刘禹锡做贼心虚,一路不怎么出声,任由对方借著更衣的由头把他拉走,并且婉拒了其他人同样想要去方便的提议,直直往道观深处走去。
繁花渐盛,一枝挡著一枝,重重叠叠。
根本看不清是哪棵桃树。
粉白相间的桃花,开成了一片百年不散的云霞。
刘禹锡看得认真。身边被紧紧拽著的柳宗元,还是第一次身处这样名动天下的桃林之中,他第一次这样不守规矩,也渐渐忘了紧张,嗅著清清浅浅的香气。
远处传来脚步声。
玄都观的道士在说话,身边不知道跟著谁,两人醒了神,往一棵粗大的桃树身后躲了躲。
柳宗元有些紧张,刘禹锡瞥见,往他身前站了站,小声说。
「要是被发现,也没什么,我替你说话,就说是我拽著你在这林子里迷路了……」
柳宗元不吭声,只听远处那几人说话。
「束北道兄,这几位是……?」
束家两个老弟子往身边看了一眼,没有直接说这是活了好多年还很年轻的李白,免得道士们把他们当成妖怪烧死。
「这是家师的故交,听说师父已经过世了,想要再来见一面。」
玄都观的道士们看著那两个年轻的郎君,又看那矮矮的孩子。不明白丹丘道长已经死了那么多年,是哪里来的那么年轻的故交。
恐怕那时候,这两人还没出生吧?
道士只在心里疑问了一下,面上并不显露出来,他常年接待信众,还是有些沉稳和通情达理在的。道士笑了笑,抬头张望。
「原来是丹丘道长的故人。」
「桃树就在前面了。」
江涉正牵著妖怪走路,忽然往后看了一眼。
桃树后,柳宗元紧紧攥著刘禹锡的手,连锦袍被树枝刮坏几道都没意识到。等人走远了,他缓缓松了一口气,看向身边人,问的小声。
「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刘禹锡也吐出一口气,忽然提议:「我们跟上去看看?」
柳宗元吃了一惊,不知道好友胆子怎么这样大。
刘禹锡听了一耳朵,是什么桃树的,又见到玄都观的道士亲自带著人过去,心里有数,劝著他过去。
前方数百步。
又走了一段路,道士领著几人走到一棵桃树下,站了下来。
这株桃树开的奇好,被风一吹,轻落花瓣。
附近少人,很是清僻,远处的诵经声和细碎的欢笑声都听不见了,只偶尔有几声鸟鸣。
昔日陶翁所写的桃花源,也不过如此。
树下有一个微微起伏,不细看不怎么瞧见的土丘。
李白站住,目光定定落在上面,不说话。束南和束北两个已经年老的徒弟,见到那土丘的时候,就行了一礼了。
道士侧身,同几人介绍说。
「便是葬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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