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日光辉煌,漫天风雪映照著夕阳的道道金光,丝丝缕缕敲打门窗。
淡淡的金光从窗纸映进来,映著死去的老人的脸,把每个皱纹照得分外深刻。
小东家低头往他平静的胸口看。过了一会,他伸出手,手指哆嗦了两下,往老胡脖子上轻轻一贴。
脖颈的皮肤老树皮似的,还有温度。
他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十息。
依旧是安安静静的。
小东家只觉得脑袋轰地响了一下。
他整个人茫然起来,腿跟著一软,整个人站立不稳,抓了几次墙,这才勉强扶著站稳。小东家哆哆嗦嗦坐在了老胡的床上,攥著对方枯树皮似的老手。
他盯著那老人看,总觉得老胡是躲懒睡著了。
总觉得,他要是推一把,老胡就睁开耷拉的眼睛,对他嘿嘿一笑,随便应付点什么,老胡总是有那么多说辞应对他。转头又自己猫到什么地方眯著去了。
就这么看了一会。
刚才,几个伙计过来的时候,他分明看到老胡吃力地睁开眼睛,虽然没能说出什么清楚的字眼,但总也是打了个招呼。
现在,他又等了一会。
「老胡……」
小东家愣愣坐在床头,发了不知道多久的呆,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空茫茫的。
这老伙计存在的太久,好像是他家长著的一棵大树。每年冬天都觉得快要死了,结果第二年那树还活的好好的。这老东西送走了他曾祖父,送走了他祖父,送走了他父亲。
以至于,他从来没想过对方哪一天不在了的可能。
小东家又看那睡在床上的四条狗,这几个小东西一直很被老胡宠爱,寻常人家宠孙儿都没这么惯的。
看著睡得正香的四条小狗,它们可能还不知道主人死了。他心里又悲哀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天光已经暗淡下来,屋子里没点上灯烛。只有火盆仍在烧著,微微发出一点亮光。
小东家站起身。
「江郎君。」
江涉看向他。
小东家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摸索著找出油灯,拿火信点亮了。
烛光明明闪闪,室内昏暗燃著一点亮光。
小东家愣了一会,才说:「江郎君,老胡过世了。我听他说,他养的这些狗留给你,你,你……你好好对他们。」
「哎,我知道我说这话也没什么道理……我们店里做酒菜生意,菜和肉常年都有剩的,要是郎君不嫌弃,可以多来我们店里,我给您专门留一份,您拿去喂它们,省的自己再费事。」
江涉看了一眼安静躺在床上的老胡,觉得这人要是听到,肯定会很感动。
剩菜在什么地方都是宝贵的东西,一般有饭菜剩下来的,首先要进店里自己人嘴里,店里七八九个人转过一圈,几乎就空盘了。再要是有剩,才是让伙计和帮工们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油水。
现在,这小东家甚至愿意专门留给这几只狗。
可真是爱屋及乌。
爱老胡及狗……狐狸崽了。
江涉想了想,反正这些狐狸其实是妖怪,又不用一日三餐如常饮食,他又不是个缺钱的,再怎么说饭钱还是足够,实在不必从别人那里掏出一份活命的口粮。
便拒绝道:「吃食我那边都够,不添麻烦。店里这些吃的还是让伙计们带回家去吧。」
小东家知道他有钱,还在长安住著个大宅子,就是不知道那宅子早些年闹鬼。于是点了点头,放了一点心。
他目光又看向安静的老胡。
屋子里很昏暗,烛光勾勒那又老又瘦的身形,小东家叹了一口气,低头把被角给他掖上,闷闷道。
「我还以为你能把我熬走……怎么就死了呢。」
……
……
老胡的丧礼办得很简单。
本来按照小东家的意思,老胡陪著他们家好几代,他做人要讲信义,不能这点钱都省下,一定要大操大办的。
但江郎君身为老胡生前的好友,秉持著老胡病重这一年不断提著的说辞,大致办办就好,不必兴师动众。
他有太多道理可讲。
店里又要忙著做生意,他们实际上也没多大空闲时间,店里几人便就屈服了。
小东家回想前几年他爹是怎么死的。
小东家这时候也不怕费柴了,亲自烧了一大锅水,用帕子蘸著把老胡全身洗涮了一遍,剪了指甲,修了胡子。
然后给老胡换上衣裳。
人死了,嘴里要含著东西送终,不能让人饿著肚子走。做官的大户人家用玉,他们这小门小户是不能用的。
小东家在后厨精挑细选,选了一粒圆润饱满的米粒,小心翼翼送进老胡嘴里。
第二天一早,等店里几个伙计来了,他们一起给老胡穿上一套寿衣,再准备祭品,也就是酒、肉干、肉酱之类的东西。
正午开门之前,他们找了驴车,把老胡和临时买来的棺材,驮著送到了城外,站在侯家世世代代的祖坟面前。
棺材是江涉钉上去的。侯小东家本来想亲自钉,但看著江郎君好像和老胡关系极好的样子,只好让给对方。
站在坟茔前。
小东家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在附近买了十五件明器,这是陪葬的东西,像是他们这种普通人家,最多也就只能有十五件。有陶碗陶筷,有陶做的小粮仓,有个小房子,有三个人俑……小东家想到他喜欢养狗,还陪了个陶土捏的小狗进去。
这东西就摆在这里,和棺材一起放著。
地上摆著几个铁锹,坟地上有个专门给老胡留出来的坑。
冬天土硬,冻在一起了,很是难挖。
以后小东家要是死了,估计也是埋在这一片。正好,还能和老胡做个伴。
他身边,店里的伙计只来了一个,就是邵东。其他人都忙著张罗生意,烧菜烧柴,洗碗洗菜,这一个伙计都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
为了今天见一见老胡,上午邵东赶紧回了趟家,把弟弟和妹妹借出来给店里帮工。
冷风呼啸,这一片新雪盖满大地,盖住了黄色的土。邵东冷得跺了跺脚,一边的小东家也没好上多少。
「老胡,我送送你。」
江涉带著个小妖怪,静静看著这一幕送别。
城外长著很多野草,到了冬天,这些草都枯了,有的被祭扫的人家拔了一小片,有的还来不及拔,就这么错落地披散在大地上。
他们把棺材放进去,再把准备的陪葬明器放进去,小东家嘟嘟囔囔,和土里的人说话,告诉他这东西在地底下该怎么用。
然后,他们拿起了长锹。
一锹土,一锹雪。
再是一锹土,再是一锹雪。
已经看不见棺材了,地看著也平了。附近都被昨晚的雪盖得严严实实,只有这一块灰灰黄黄,像是大地上的一口疤痕。
小东家看得伤心,又从边上干净地方铲了几锹雪,平铺在这一片,盖盖上面的印记。
「老胡」的人生到此结束。
他自己先点了三炷清香,仔仔细细对著那亲手埋起来的坟丘拜了拜,生怕对方死了吃不到香火。等到香快烫到手的时候,才插进香炉里。
邵东也跟著拜了拜,用力吸了吸鼻子。
大地安静,雪原寂寥。
过了好半天,小东家才对那坟茔点了下头,用脚尖蹭了蹭雪面。
他最后望了一眼,轻轻说。
「老胡,我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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