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丹丘怀疑自己是有点迷糊了。
在他的记忆里,他病得有点厉害了,老得身子不能动弹,像是扫地做饭这种活,他全都推给了两个徒弟。
这是哪里?
这……
眼前这些人?
元丹丘一个个数过去,一个是年轻的李白,一个是先生,一个先生身边跟著猫儿,还有两个岁数大的老人家,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道士……
元丹丘觉得自己脑子不是很清楚,他懵了一会,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他大概是死了吧?
太白那厮只比他小上几岁,看起来应该也是个老东西才对,怎么目光灼灼地直视著他,有点像是当年二十出头的样子?
元丹丘脑子都跟著卡住了。
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那两个看著有五十来岁的老人,怎么有点像是他两个徒弟。
漫天桃花飞舞,香气一阵一阵,害的元丹丘打了个喷嚏。
一下子惊醒了几人。
李白往前走了几步,在他肩头拍了一下,目光落在他不怎么熟悉的脸上,大笑。
「你这道士!」
元丹丘还晕乎乎的,某个小妖怪却已经盯著看很久了,伸手抓了抓飘荡在虾子身边的花瓣,走了过去,圆溜溜的眼睛盯著他。
元丹丘下意识笑了起来。
「哎呀……」
妖怪悄悄踮起了脚,元丹丘还在迷蒙之中,没反应过来,只是重重拍了一把太白,把他肩膀打得生疼。
随后,他蹲下身,抱起那小小的孩子,身体软软的,元丹丘往怀里颠了一下,用手背,轻轻摸了摸那张稚嫩的小脸。
「又高了。」
妖怪别扭地让他抱著。
怀里搂著一个沉甸甸的小妖怪,元丹丘一下子心情大好,他抬起头。
「先生。」
李白看元丹丘那狗鼠辈,一下子把熟悉的感觉找回来了。
这道士从年轻的时候就格外沉稳风骚些,端的一副人模狗样,穿衣打扮处处讲究,举手投足都要有上清派高道风范。这身道袍也不知道是之前的哪一件,看著眼熟。
「你就是死了,我还能认出你。」李白说。
元丹丘没有听见,他后知后觉闻到自己一身花香味,又打了几个喷嚏,心里有点不大适应。
看到先生的时候,他心里就大概把前因后果拚凑完整了。
元丹丘又抬头看了看自己老了几十岁的两个徒弟,看那傻傻站在一边,眼睛都快要瞪出来的年轻道士。
他眼睛眯了眯,认出来,这是玄都观的道袍。
看了一场大变活人,玄都观那道士已经傻住了。
「太……太师叔?」
元丹丘松开了那小孩,把她的衣领仔细整理好,又站起身,左右望了一大圈,目光落在他身上。
「今年是哪一年?」
道士全身一激灵。
丹丘道长过世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现在早已经入土的死人,和他打了个招呼,问他话。
道士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他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地说:「今、今年是贞元十一年了,现在是二月……」
道士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死人是怎么活过来的?
元丹丘死的时候,还没有这个年号呢,他挠了挠脑袋,眼神茫然:「贞元是什么年?」
李白活的比他长,在旁边解答,皇帝又换了一个,年号换了几个。
他说话的时候,元丹丘低头摸了摸自己华贵的袖子,好多年这么穷过来,冷不丁重新穿这么贵的道袍,让他有点不大熟悉。
四周,桃花都落了枯了。
两个不远不近躲著的年轻人大气不敢出。
远处,玄都观的道士们忙乱一团。
八九十岁的观主,被几个晚辈扶著,颤颤巍巍走在观里。
他们身边,还跟著一个年轻不少的严肃中年人,那是「监斋」,总握宪章,典领科禁,负责立规。
「我的树!」
观主惊呼一声。
他一步一颤挪著上前,手掌在光秃秃的桃树上摩挲,痛心至极。
他们玄都观是全天下知名的大观,传承数百年,这数千桃树都是很多年前种下来的,资历比他这个观主深厚。后来,更是桃花常开不败,落英缤纷,已经成了长安一绝。
这么看过去,那么多花,一朵不剩,只有零星几片绿叶子。
监斋环顾一周,已经在数数目了。
「我的花……」
前方,玄都观观主珍惜地抚摸著那干桃枝,心里滚滚流下泪水,任由旁边的后辈怎么劝说,他都是不想挪步的。
谁都不会懂他心里的悲伤。
这可都是他的财产啊……
监斋数到一半,干脆不数了。反正这一大片桃林,一朵花不剩,直接让下面的年轻道士把总数查出来就是。
「您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观主固执。
监斋走上前,轻轻拉了观主一把说:「可能冬天风比较寒,把花都吹落了。」
「哪有这种风?」
观主岁数大了,很不好安慰,更不好说话,他仰著头,生怕自己落下眼泪。
「都开这么多年了……」
「那咱们别在这站著了,枯了树前面更多。」监斋环顾一周,「香客们都看著呢。」
一语说的观主神智清醒,老脸一臊,努力坚强起来。
他仙风道骨地往前走了,只剩下好多香客在这光秃秃的桃林里凑热闹。
「还真一瓣都不剩啊……」
「我之前看见,就是往东边吹的!」
东方,桃花如细雪,纷纷而下。
元丹丘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发现自己现在年轻不少,年轻时候臭美之心涌上心头,想揽镜自照,瞧瞧自己的样子,但这边什么都没有,他就让李白口头说给他。
李白瞧他一眼。
「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一张嘴,四肢健全,活蹦乱跳。」
元丹丘一恼,跺脚:「你说的好听一点!」
李白又看他,摇了摇头。
「你!」
元丹丘无法,只好又看向自己老了二三十岁的徒弟。
束南和束北毕竟比他年轻,脸皮厚不过他老人家,磕磕绊绊形容了一番。元丹丘不大满意,让二人仔细思量,重说。
两弟子只好放下良心,闭著眼胡诌一通。大体是什么丰神俊朗,超凡脱俗,仙风道骨……听的元丹丘心满意足。
猫儿现在已经是个桃李满天下,很有学问的妖怪了。听到这么多复杂的词,光明正大看了一眼其人。
好像没什么关联呀。
元丹丘又和李白打听,问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李白有些不大愿意回答。
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一下子让元丹丘心中激起了熊熊的好奇,他胳膊撞了撞对方,揶揄道。
「你说说!这有什么?你都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死的了,我问问又怎么了?」
元丹丘笑了一声:「总不能是这两天死的,不好意思说吧?」
李白脸色一黑,不说话。
倒是一旁的元丹丘忽然想到了什么,仔细一品那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哎,太白……」
李白充耳不闻。
灿烂日光穿过飘扬的桃花,洋洋洒洒照在他们身上,映下一道道摇晃的花枝的碎影。
李白一身白衣,长剑放在树下,落满了桃花,不被主人家理睬。元丹丘胳膊正架在他的肩膀上,追问不休。李白扭来扭去,满脸嫌恶,想把人抖下去。
元丹丘放声大笑。
他干脆坐在地上,问那小小妖怪,妖怪向来诚实,生平中只小小虚伪过一次。
便诚实说:「大白是昨天掉下水里的。」
元丹丘惊了一下,接著大笑。
没想到还真被他说中了。
江涉的袖子里整整齐齐探出几只小妖,叽叽喳喳同他们问好。
李白靠在桃花树下,懒得理会此人,俯身掬了一捧花瓣砸向这边,害得道士又打了个喷嚏,一阵骂他。
李白没有听到,一起坐下来,小妖怪就在他身边,问她过的怎么样。
本来只是随口问问。
李白估摸著,先生这几十年不一定是去哪里了,也没准只是睡了一觉。几十年间,也不过是对凡人来说长一些,像老鹿山神那样活了几百年的山川之主,或是对庙里的鬼神来说,都是短暂的光阴。
往往就是看著看著,人忽然死了,再看著看著,新的孩子长大了。
没想到,小孩的脸骤然变得严肃。
事关重大,妖怪一下子站起来。
昂首挺胸,信心十足说她教了好多学生,里面还有人中了进士,学问大增……
「就是樊二的孙子,叫樊谦。樊二你们记不记得?就是那个小时候喜欢流鼻涕的小胖子,身边还有两个朋友,一个是舟哥儿,一个是小禾。」
「他,他有点笨了,去年死了……」
元丹丘也逐渐听得认真起来,不再忙著问候自己那两个变老的徒弟了。
「啊,七十六,长寿呀……」他轻轻对那小妖怪说。
江涉瞧了一会。日光暖洋洋洒在他身上。
旁边。
玄都观的道士,面色变了又变,在见到那几只小小的精怪之后,他脸色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玄幻了。
远处,一串杂乱的脚步声。
江涉又听了一会他们吵架,听了一会某个猫手舞足蹈说自己的教学成果。
脚步声近了一点。
他从袖子里找出一份道书,看了听讲中不忘斗嘴的两人一眼,手上微微一点。
一份书就变成了两册,各有侧重,各有所长。
江涉弹指。
两册书,各自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争吵的两人身中。
铺天盖地,汪洋辟阖。
李白和元丹丘俱是一怔。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玄都观的道士有点不解,束南和束北还不知所以,不知道他们师父怎么忽然不吵了,明明刚才脸都涨红了。
妖怪的耳朵动了动,好像听到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见两人愣住了。
江涉笑了一下,道:「这大概足够入门,不过还需静心打磨一下。」
「你们想想,要去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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