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桃花的花瓣,落在了刘禹锡的头上。
他正紧紧拉著柳宗元的手,看著几十步外那几个人说话。距离太远了,听不清楚什么,只偶尔有几个模糊的字音飘过来,越发叫人心痒。
正恨不得把耳朵抻出二里地的时候。
身边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像是惊蛰过后,万物萌发。
刘禹锡下意识抬头望去。
身边的柳宗元也顾不上自己和好友偷听的行径难登大雅之堂,这声音像是环绕他们飘动的,说不出确切响在哪里。
他正四处打量。
身旁的桃枝,忽然被风吹动,片片桃花争先恐后从枝头落下。深深浅浅的粉白花瓣,被一股猛风吹向了天空,在天上飞舞腾转。
两人第一时间,有些茫然地想。
这可不是他们碰坏的。
接著,他们站在无数飘动的桃花之间,几乎惊住了。
清清浅浅的香气浮动在桃林当中,不只是他们藏身的这一处桃树,附近数百步,不知有多少株桃花,都是这般。
星星点点的花瓣,飘动在青空中,几乎像是下了一场淡色的雪。
说不出的壮观。
花瓣落在他们发间、衣上,又很快被风吹向更远的地方。
二生呆若木鸡。
刘禹锡与柳宗元并肩而站,一时之间,想不起他们是背著人偷偷来看的,想不起还有吏部的官职让人烦心,想不起还有好几个同榜等著他们如厕回来。甚至,他们想不起会被人发现。
就这么嗅著淡淡的清香,看得入了神。
爱不能禁,一见心折。
这一天,或许此生难忘了。
无数的花瓣,穿过一重重林霏,穿过道观的层层宫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神像前飘动的青烟。
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玄都观殿外的许多香客们看著忽然像是发了疯的桃花,还有那呼啸带花而去的狂风,一个个惊愕不已。
「爹,娘,起风了!」
「怎么都把花吹下来了?」
「道长,这是……」
「贫道亦是不知!」
道观里忙乱了一阵,道士们安抚著香客,很快有人反应过来,抓住一个道童,连声说。
「快去通报给观主一声!」
道观的一片空地,有只纸鸢在青空中猛烈晃动,险些坠了下去。
放纸鸢的年轻郎君连忙收了线,幸好,只是竹架有些碰歪了,没有大碍。他回身惊问。
「怎么回事?!」
不等仆从答话。他先是被那香气盈盈的冷风拍了一脸,接著,无数落花从他身边飞舞而去。
年轻郎君愕然看去。
落花之外。
恰有不知道哪家的年轻女眷,站在一株桃树下,正用手遮著双鬟躲著风,长裙飘动,跟姐妹挤在一起。落花如雪,缀在对方乌黑的发间。
他一下红了脸。
远处。
桃树下,土丘前。
刚才一直说话的玄都观道士,站在那愣住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偷偷伸手掐了自己两把。
第一下是疼的,第二下也是疼的。
道士缓缓睁大了眼睛。
他脑袋懵了一会,往左边去看,又往右边去看。无论是他熟悉的束南束北两位师叔,还是师叔带来的几人,两边人都没有一个注意到他的。
李白正目光紧紧,一眼都不错过。
江涉一只手牵著个仰著脑袋看花飞来飞去的小妖怪,另一只手在袖子下,微微一抬。
于是忽然有风起。
那些漫天飞舞的桃花,像是一下子有了方向,被风吹动,汹涌向这一颗树下而来,紧紧相绕。
无数花瓣交织在一起,拧成了滔滔巨浪。
而他们被这浪涛拍来打去,无数清清浅浅的香气环绕著他们,玄都观的道士再也说不出话,就那么仰著头,眼睛都舍不得眨了。
今日为何会有落花?
为什么又会被风吹成这样?
道士都不去想了。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天地之间,这股淡淡的清风从世间的每个生灵中飘过。
时不时从某个草叶,某处溪石,某个小虫中,挽回一丝丝带著淡淡光亮的残魂。
一片,两片,三片……
无数残魂和漫天飞舞的花瓣交织在一起,微微闪亮。
天地的生机渐渐涌动起来,却始终像是缺了那么一点。
江涉想了想,从袖中取出来最后一个药瓶,把里面剩下的所有丹药捉出来,投入落花中。
一股极为清灵飘香的药气,涌动起来,一阵阵清风从此间吹过。
道士还没想明白,却一下子吸了一口格外舒爽的凉风,像是在三伏天吃到了冰块。
漫天落花,卷动起来。
渐渐凝实。
而在如同大雪的花瓣中,有一道身影浮动起来,朦朦胧胧看不大清,依稀是个人形。
道士没有瞧见,束南和束北也没有瞧见,李白却看见了。
天地间的清气越来越盛,几乎到了一种惊人的浓郁的地步。桃枝和远处的树梭梭晃动,长安之中,许多妖鬼都变得躁动起来。
长安东市,某个破旧的酒肆里。
一个笑嗬嗬的老伙计正擦著桌子,外面忽然一阵风吹来,他鼻尖嗅了嗅,瞬息之间,险些把鼻子和胡子露出来。
顾不得擦桌,他急匆匆赶回里屋,推门对著里面吱吱嘤嘤直叫,又拱又打闹成一团的几只像是小狗模样的小家伙,严声吩咐。
「胡平,胡安,胡顺,胡遂——」
「闭目凝神,专心打坐了!」
几只毛茸茸的小狐狸一下子安静下来,一动不动的,余光偷偷瞥了一眼同样坐下来的外祖,已经摆好了打坐的姿势,小狐狸们哼哼唧唧起来。
外祖对他们虎了下脸。
几只小妖一凛,立刻松开啃著兄弟姐妹的嘴,不再打架。
捏起胖爪,老实入定。
桃花深深浅浅,清香中飘动著一股酒气。天地之间,那虚虚的身形逐渐变得凝实。
束南和束北不知道师父生前的好友,那会作诗的李白在瞧什么。他们表面上已经镇定下来,打量著那汹涌的桃花。
心想,这么多花,玄都观的那些树不会秃了吧?
他们低头看了一眼那矮矮的小孩,想到道士刚才说的什么童子斗法,里面也是有个这样的小孩。
他们见过初一好几次,还见过三水道长,知道世上是有法术的。
两人还跟著学了几个月。只可惜他们笨些,学穿墙术,不小心卡在墙里,大声呼救,一天一夜没被人发现,第二天师父才一身酒气大醉而归,诧异把他们从墙里拔出来。
自此之后,两人再也不提学术法的事。
又看了一眼那小孩。
他们正心思浮动,若有所思之时。
桃树下,那道虚虚的身影,自上而下,渐渐在花树下显露出来。
是个二十多岁,大概,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和道士自己差不多大。穿著一身华贵的道袍,闭著眼睛,拥在飞舞的桃花之间。
道士眼睛瞪得像是铜铃。
而那道身影好像没有发现似的,困意忪忪打了个哈欠,像是从一场长梦中醒来。
其人晃动了下筋骨,咕哝一声。
「束南束北,你们两个莫要躲懒了,把地扫了……」
李白一声不吭,仔细地看著他。
那身影,现在已经可以称呼是个人了。他们看著那人睫毛颤了颤,又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睁开了眼睛。
见到树前围著的好几个人。
忽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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