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番外羽与鸩（7）
星辰帝国，皇宫。
返回太子官邸后，克洛伊脸色惨白，整个人依然没能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她事前做的思想准备，是洛伦佐在进行某种违反伦理的实验。
却怎么也没想到，被囚禁在湖边别墅地下的，竟然会是羽瑶女王！
克洛伊浑身都在发抖，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著颤意。
夏里科将她抱进怀里，低声安抚著她的情绪。
「克洛伊，我会帮你的。」他声音坚定，「我们一起想办法，把羽瑶女王救出来。」
克洛伊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夏里科这才松开手，开始认真思考整件事。
「羽瑶女王有没有说，我这位父王，为什么要抓她？」他轻声问道。
克洛伊坐起身，开始讲述。
「羽瑶女王，是一位医学学者。」
「但那只是表象。其实她「，克洛伊咬了咬牙，才继续道。
「羽瑶和那往塞缪斯—样，都是被自塔医学院退学的学生。
，」
「他们都属于那种————剑走偏锋的类型？」夏里科斟酌著措辞。
克洛伊摇了摇头。
「塞缪斯是因为医德太差和研究造假。」
「羽瑶女王，则是因为研究毒药被驱逐出去的。」
「毒药？」夏里科非常意外。
「她试图开发出一种低成本、适合大规模投放的毒药。」
克洛伊说出了惊人的话语。
夏里科真被吓到，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研究范畴！
他眉头紧皱，开始梳理羽族的地缘政治。
千年前各族大战，羽族战败，苟延残喘于寒冷的北冰岛。
那座岛屿位于北极圈边沿，气候恶劣，大部分区域被厚厚的冰盖覆盖。
仅有的土地也非常贫瘠，粮食产量低得可怜。
虽然地下蕴藏矿物资源，但开采艰难。
所以这些年，羽族不断加强对周边海域的开发。
也因此与临海而居的娜迦族、半身人、地精三族之间，摩擦冲突愈发频繁。
羽族，明显落于下风。
更无耻的是，三族还结成了所谓的「互助联盟」，进一步挤压羽族本就狭窄的经济区与生存空间。
「羽瑶女王————」夏里科缓缓开口，「是打算用这种毒药，来对抗他们？」
「是。」克洛伊点头，「羽瑶女王想把它作为羽族的战略底牌。」
房间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开发大规模杀伤型毒药，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羽瑶连带羽族，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尤其羽族本身，就处于欲加之罪的境地。
过了片刻，夏里科才出言打破了沉默。
「羽瑶女王，她成功了吗？」
克洛伊摇头。
「她哪有那么多资源去深入研究？光是维持羽族如今的局面，就已经让她殚精竭虑了。」
夏里科开始回忆羽瑶事件的细节。
「半年前，羽瑶女王在前往寒山王国访问的途中，遭遇不明势力袭击。」
「而后失踪。」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随船沉没。」
「关于凶手，各种说法都有。」
「但没想到，竟然是洛伦佐下的手。」
夏里科语气微微发颤，却依旧直视克洛伊的眼睛。
「抱歉，克洛伊。」
「虽然我非常讨厌洛伦佐这位父皇————」
「但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那他就是出于全泰亚的利益，而进行的国家行动。」
克洛伊却缓缓摇了摇头。
「洛伦佐抓羽瑶女王来的目的，恰恰相反。」
她一字一句地道：「他是为了逼迫羽瑶女王，继续进行毒药研究！」
夏里科猛地睁大了眼睛。
「不是————这————」
克洛伊唇边，浮现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因为洛伦佐自己，就在一心开发这种东西。」
「他想用这种毒药去削弱周边国家，这样一来，他的征服大业就能推进。」
夏里科一时间失语。
他张嘴辩解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洛伦佐这位帝王，对周边各国土地的凯觎，以及那份成为统一西大陆的千古帝王的野心。
从来都没有掩饰过半分！
以他刚愎自用、目空一切的性格。
这种事情，绝对做得出来！
夏里科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缓缓瘫坐回椅子上。
「还有更坏的消息，夏里科。」
克洛伊面容带上了一丝惨澹。
「这项毒药已经开发成功，被命名为「无相鸠」。」
「洛伦佐的计划已经开始执行，正在对珍珠公国下手！」
****
中午，梅乌尔返回，带来了几小袋干豌豆。
「这些，都是从出口珍珠公国的货物中取的样。」
星辰帝国盛产豌豆，这种食物耐储存、方便运输，是周边国家都很喜欢的大宗主食。
不只是珍珠公国，寒山王国、巨魔领地等北大陆的势力，也都在大量采购。
克洛伊拈起几颗豌豆，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
她取来试管，将豌豆投入其中，又倒入药剂，进行分解处理。
等待反应进行的过程中，克洛伊向夏里科和梅乌尔解释起「无相鸠」的原理。
「任何食物，都含有一定程度的毒素。」
「无论是蔬果、肉类，还是谷物，差别只在于含量和有害程度。」
「绝大多数时候，人体都能正常代谢掉它们。」
「这个我知道。」梅乌尔发言道，「比如我要是一口气吃二十公斤菠菜，就会被里面的草酸盐毒死。」
「————你会先被撑死。」夏里科没好气地回道。
克洛伊轻轻摇晃著试管，汲出萃取液，将剩余的残渣倒掉。
「但有些时候，人类距离食物毒素发作的界限，并不遥远。」
「就拿珍珠公国来说。」
「他们喜欢吃贝类，而其中有不少，都含有麻痹性贝类毒素（PSP）。」
PSP，是贝类在滤食过程中富集某些有害藻类，积聚的神经毒素。涉及蛤、贻贝、牡蛎、扇贝等，而且这种毒素耐热，普通烹煮很难将其彻底破坏。
「同时，珍珠公国民众还大量使用明矾来处理食物。比如让面食更紧实、更有韧性，或者在腌制海蜇时，脱水、定型，保持爽脆的口感。」
「不管是麻痹性贝类毒素，还是明矾中的铝，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还处于无害限度之内。」
去除萃取液中的干扰物后，克洛伊调整著其中的酸碱度，神色专注。
但不妨碍她继续讲述。
「「无相鸠」的作用，就是通过抑制人体的分解与代偿能力，让原本处于无害范围的食物，变得有害。」
夏里科听懂了，「含有无相鸠的食物，吃下去没症状的。因此很难从表面，追查出真正的病因。」
「关键是成本与效率。」克洛伊接话道。
「「无相鸠」只是用来开门」的。」
「它不需要太大剂量，一次接触已经足够。」
「这之后，珍珠公国的居民，就会被他们日常吃下去的食物毒害。」
「直至患病，甚至死亡。」
一旁的梅乌尔，听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廉价，无声无息，覆盖范围极广—「无相鸠」的杀伤费效比，远胜过任何军事手段！」
克洛伊举起手中的试管，按照羽瑶告诉她的方法，向其中滴入指示剂。
「是这样。」
透明液体在管壁间轻轻晃荡。
「所以一」
克洛伊将试管举到窗前，对准外头透进来的光线，口中的话语却陡然一滞：「，怎么会没有？」
****
稍晚些时候，梅乌尔又带回来更多样本。
克洛伊逐个处理、一一检验。
这次，她终于在一个样本中，找到了「无相鸠」的踪影。
梅乌尔根据样本上的编号，翻开记录来源的手册。
「这批货是卖往海霁国的。」
「不是珍珠公国吗？」
检测继续。
接下来，他们又在销往巨魔领地，以及寒山王国南部地区的豌豆中，都发现了问题。
克洛伊思考著这个结果，瞳孔猛地一缩。
「是铅糖！」她突然醒悟过来，「这些地区的人，饮食里有这种恶劣的习惯！」
或者说，与其说是习惯，不如说是因为穷。
铅糖这东西，虽然含有铅，但甜味明显，还有很好的防腐作用。
平日少量摄入，短时间内也不会出现显著问题。
这是这些区域底层平民，在低生产力水平下的生活选择。
「一旦「无相鸠」抑制了人体的基础排毒能力，这些地区就会爆发大面积的重金属中毒！」克洛伊声音暗了下去，「这比明矾带来的危害大太多了！」
「所以，父皇这一次————」夏里科声音发涩，「是冲著绝望平原去的！」
绝望平原，连接寒山王国与星辰帝国之间，唯一的陆上通道。
通道的左侧是巨魔领地，右侧是海霁国。
自古这里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四方交错，战火频仍，是全世界局势最敏感、最危险的区域。
现在，都被投放了「无相鸠」。
「上一次绝望平原的战争，还是三年前才结束。」梅乌尔低声呢喃，「这就又要重启战端了吗？」
屋内再度沉默，所有人都被这个结论震惊。
洛伦佐这位帝王的野心，远比他们想像的可怕。
「届时必定伏尸百万。」
夏里科的手指都在隐隐发抖。
「引发出的动荡。」
「会饿殍千里！」
****
珍珠公国，泪映城。
丧铃坐在马桶上，上吐下泻，脸色难看，心里更是窝火到极点。
堂堂时针强者，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这情况，她显然是中毒了。
游丝早已安排人，彻查她今天吃过的所有东西。
比如，早晨在高级餐厅里吃过的那些。
很快，结果传了回来—
餐厅的搜查一切正常。
审问厨师等一应人员，也没有发现疑点。
「应该不是那里的。」
丧铃双手捧著一杯温白开，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端正得过分。她不敢多喝，更不敢随便乱动，生怕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贝类是有一点轻微毒性，但我也不是第一次吃了一而且今天，你也跟我一起吃的。」
「这才是问题。」游丝揉了揉下巴。
除了那一餐，丧铃接下来的饭都是在基地里吃的。
某种意义上，他今天吃下去的东西，和丧铃一模一样。
身为法师，他体质不如丧铃。
要真有什么问题，他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接著，丧铃的行李也被翻了出来。
司钟祭司从中找到了一包炒豌豆。
「我在巨魔领地买的，吃剩下的。」丧铃说明道。
在刺杀格珀贡的那段时间，她花了不少时间搜寻目标。
最方便携带、也最适合随时补充体力的，就是这种干粮。
作为一名优秀的执行者，矫情这种东西，与她无关。
「当时吃著都没事，而且这几天我也根本没碰过这袋豌豆。」
甚至如果不是忘记了，她早从背包里拿出来扔掉。
司钟祭司展开法术，又辅以炼金术进行检查，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测出毒素反应。」
这就奇怪了。
游丝低头想了想，忽然把那包豌豆扔给一名分针成员。
「去找几个奴隶。」他下令道，「其中一半先喂这些豆子。两小时后，再给所有人都喂贝壳和海蜇。」
「是，大人！」
到了晚上，游丝的猜想被证实。
那些既吃了豆子、又吃了贝壳的奴隶，出现了典型的贝类毒素中毒症状。
除了腹泻，最严重的甚至已经呼吸困难、意识模糊。
而另一半没吃豆子的奴隶，却什么事都没有。
「这些豆子————是某种毒素增幅药剂吗？」
游丝到底是经营了几年商会，只细看了一会，就认出这些豌豆是产自星辰帝国的货。
「看来，是豆子里面混入了一种未知成分。」司钟祭司沉声道，「我试试看，能不能把它分离出来。」
「到底是谁会做这种缺德事，在豆子里下这种莫名其妙的毒？」
丧铃捂著肚子，气得脸都青了。
「哪家商会吃饱了撑的！」
虽然她已经接受了治疗，但肠胃修复总归需要时间，现在仍旧难受。
游丝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巨魔和星辰帝国之间扫过，依然想不明白。
「商会不会做这种事。」他摇头，「吃力不讨好，风险还大，根本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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