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万民书
用过饭后,刘黑鹰与儿子玩闹了片刻,便趁著夜色已深,离开府邸,前往都司衙门。
大宁城没有宵禁,但因天气严寒,街上人烟稀少,只有巡逻的军卒在黑暗中正步前行,肃穆无声。
见到刘黑鹰一行人,军卒们会驻足行礼,静候他们走过,而后继续巡逻。
北平行都司府衙位于城中心,与府衙相隔不远,如今宁王就藩,府衙也离宁王府甚近。
抵达都司衙门,刘黑鹰翻身下马,快步向内走去。
相比于城外的漆黑一片,府衙内灯火通明,战事刚歇,事务繁杂,每间房都亮著烛火,人影绰绰,众人忙得不可开交。
回到后堂衙房,尚未进门,大宁城府尹洪忆山便匆匆赶来。
他年过四十,却显得苍老憔悴,眼窝深陷,肤色黝黑,显然是操劳过度。
「大人,下官有要事禀告。」
刘黑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进来吧。」
进屋后,刘黑鹰一边泡茶,一边问道:「何事如此急切?」
洪忆山站在书桌旁,手中攥著一份文书,低声道:「大人,宁王殿下对咱们为其修建的王府不甚满意,想要做些更改。」
正往茶壶中放茶叶的刘黑鹰动作一顿,眼神微妙:「哦?要做哪些整改?」
「宁王殿下的几位属官认为,王府虽合规制,却过于狭小,想将一旁的红坪街也纳入府中,修建一座园子。」
「红坪街?」
刘黑鹰端著两杯茶回到书桌旁,递了一杯给洪忆山,缓缓落座,「红坪街不是安置草原降将的地方吗?那片地有什么好的?」
洪忆山捧著茶杯,斟酌著开口:「大人,下官怀疑是有人进献谗言,才让宁王殿下改了主意。
殿下刚到任时,对王府本是十分满意,没道理两个月不到就变了心思。
而且,王府修建用的都是都司最精锐的工匠、最好的用料,说句实话,就连都司衙门都不及宁王府坚固。
至于红坪街,下官也觉得不妥,王府本就规模宏大,再将红坪街囊括进来,未免太过张扬。
更何况,若是红坪街划入王府,从城南到城北就要绕远路,极为不便,下官认为,此事不能答应。」
刘黑鹰笑了笑,宁王身边的那几个属官他也见过,虽是文质彬彬,却绝非善类,果然没几日就开始作妖。
「自然不能答应,修建王府已然打乱了原本的城池规划,再折腾一次,经历司的人又要抱怨了。」
听到肯定答复,洪忆山暗暗松了口气:「那...大人,用什么理由回绝?
您看,就说眼下战事未平,待战事结束后再议,如何?」
「不必,直接回绝便可,拖来拖去反而生嫌隙,徒增麻烦。」
刘黑鹰摆了摆手,黝黑的脸庞上透著几分疲惫,「都司虽家底殷实,却无多少余钱可供挥霍。
辽东与北平的军需仍在持续投入,各地道路也在重修,哪有闲钱给宁王殿下扩建宅子?
」
洪忆山又松了口气,却仍有顾虑:「大人,若是宁王殿下亲自找上门来,下官怕应付不来。」
刘黑鹰嗤笑一声,说话毫不客气:「洪大人,宁王殿下有天家血脉不假,他若贪图享乐或是锐意进取,咱都管不著。
但他若是想对都司事务指手画脚,那就不必客气。
难不成,一个久居京城的年轻人,加上几个腐儒,就能通晓天下事?荒谬!」
「下官明白了。」
刘黑鹰点了点头:「还有其他事吗?」
「有。」
洪忆山坐直身子,将手中文书递了过去,」大人,这是府衙草拟,请朝廷在关外设立三司的文书,您过目。」
刘黑鹰接过文书,昏黄的烛火映著纸上娟秀的小字,密密麻麻。
他逐字逐句看完,眉头微蹙,而后轻轻点头:「就按这个发吧。」
「是,大人。」洪忆山接过文书,试探著问道,「大人,设立三司之事咱们已经提了两年,为何朝廷迟迟不给明确答复?
弄得现在都司官员处境不上不下。」
实话说,他也盼著朝廷设立三司,以他大宁府尹的身份,说不定能一步登天,升任布政使。
都司、府衙的一众官员也大多如此,设立三司后,他们既能升官,日后调往关内也更方便。
刘黑鹰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淡淡道:「法理不容啊,设立三司行省不难,难的是咱们地处关外。
山海关与长城修得那般宏伟,既能御敌,也能防止内外勾结,却也把咱们与辽东给堵在了外面。
大明朝关内已有一十三省,关外再添一个行省,于制不合。
毕竟行省一旦设立,便是领土,不可轻易裁撤,而都司作为军事重镇,却可随时调整。
再者,关内的那些大老爷,连北平都不愿多花钱,内城、外城修修停停,反观南方诸城,又是修桥铺路,又是扩建城池!
这般情况下,朝廷怎会给关外都司多拨钱款?终究还是得靠咱们自己。
,听他说完,洪忆山的情绪明显低沉了些,脸色也垮了下来:「大人说得是,如今关外百姓越来越多,皆称自己是大明子民,可一道山海关,却将人拦了大半。
若是再设立三司,就更难说了...那这封文书还送吗?」
「送,该送就得送,至少要让朝廷知道咱们的态度。」
刘黑鹰眼窝深邃,语气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重修山海关的上疏准备好了吗?」
洪忆山脸色瞬间变得古怪,咂了咂嘴,轻声道:「大人,下官觉得此事不宜急于一时。
虽然道路已修到山海关,但沿途还有不少工程未完,那几万民夫尚有活计可做,现在上疏,未免太早了,再者...」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既然朝廷对关外设立三司之事始终敷衍,咱们不如将声势弄得浩大些。」
「怎么弄?」
「递万民书如何?」
洪忆山垂著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咱们将万民书送往朝廷,若朝廷答应设立三司,皆大欢喜,若是不答应,便再上一封重修山海关的折子,一来给民夫找些活计,二来也能让他们多几分对大明的归附之心。
等大军班师回朝,燕王殿下与魏国公再向朝廷禀明惊雷子的威力,一来二去,或许此事就能成了。」
洪忆山说完,刘黑鹰并未立刻回应,衙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昏黄的烛火轻轻摇晃,将二人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窗外冷风呼啸,吹得窗棂呼呼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刘黑鹰缓缓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抓紧将文书送往朝廷,开春后若是要修,也能及时动工。」
「是!」
洪忆山站起身,躬身一拜,「大人,下官先告退了。」
「嗯,去吧。」
待洪忆山离开,刘黑鹰怔怔地坐在椅上,眼窝深邃,指尖轻轻敲击著书桌,哒哒的声响在衙房内回荡,与大宁城的静谧相映成趣。
与此同时,哈喇山脚却是一片喧闹!
察哈尔后寨绵延的帐篷此刻尽数点亮,犹如黑夜中散落的繁星,一根根火把、一堆堆篝火在漫天冷风中摇曳,即便被吹得东倒西歪,依旧顽强地散发著光亮,照亮了整个营寨,也照亮了寨外绵延不绝的军阵与厮杀不休的战场。
前军被绞杀殆尽后,.
白松部联合其他几部于半月后抵达察哈尔后寨,随即展开围攻。
本以为失去前军精锐的察哈尔后寨会不堪一击,可十日时间转瞬即逝,白松部等联军依旧未能攻破营寨,甚至连外围栅栏都没拿下,只能围绕壕沟与敌军来回厮杀,死伤惨重。
此刻天气虽已停雪,但寒风依旧凛冽,双方军卒仍在壕沟两侧弓马互射。
寒风呼啸,箭矢被吹得歪歪扭扭,落入敌阵后并未造成多少杀伤,可双方依旧你来我往,忙得不可开交。
察哈尔后寨正门后方,张怀安披著厚厚的棉袍,在一队军卒的护送下来到前线。
他不过二十多岁,历经战事打磨,整个人显得沧桑沉稳,宛若三十许人,眼中光亮愈发夺目。
对于他这般军中子弟而言,最不确定的便是自己是否有军武天赋,能否继承家业。
而这一次战事,看著白松部与察哈尔后寨这般来回拉扯、难分高下,张怀安已然无比确定,自己便是天生的军事天才!
相比于前寨交锋的紧凑激烈,后寨的战事更像是孩童嬉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连主攻方向都未明确,几路联军更是难以形成合力。
偏偏双方棋逢对手,打得热火朝天,只因察哈尔后寨内部同样派系林立、相互掣肘,东南西北四方向的军队各自为战,甚至彼此拖后腿。
张怀安心中笃定,若是都司精锐前来,布置妥当的话,两日之内便能攻破四方寨门!
张怀安带著随从缓步前行,很快来到战阵最前方,见到了白松部台吉巴雅尔。
巴雅尔身著黑甲,手持弯刀,在亲卫簇拥下凝视著前方战场,时不时点头,时不时摇头。
张怀安见此情景,眼神瞬间变得古怪。
这巴雅尔本就有些自恋,此刻定然是把自己当成了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殊不知,他更像是在指挥村口械斗的孩子王。
见到张怀安赶来,巴雅尔立刻转过身,收起了方才的神气,脸上露出几分难堪,连忙迎上前:「张将军来了!」
最精锐的察哈尔前军大寨一夜被破、两日内尽数平定,而这后寨却攻了半月毫无进展,即便巴雅尔脸皮再厚,此刻也有些挂不住,毕竟他曾信誓旦旦地向陆大人保证,十日之内必破此寨,听说奏疏也送去了大明朝廷。
张怀安对此并不在意。
起初几日,他还会为白松部军卒的蠢笨而烦闷,可这十日下来,早已心境平和。
更何况,察哈尔后寨已被团团包围,即便短时间内攻不下,围到开春也必然能破,不必为此动气。
深吸一口气,张怀安压下心中思绪,看向战场,问道:「巴雅尔台吉,今日可有进展?」
一谈及战事,巴雅尔顿时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大腿:「哎呀!白日里我们好不容易将壕沟填平,刚准备冲锋,谁知察哈尔人组织了一队精兵,又把我们挡了回来!
现在我们再想冲,却发现填平的壕沟又被他们挖开了,又得重新填,真是可恶!」
张怀安笑了笑,身后随行的几位勋贵子弟也跟著笑了起来:「巴雅尔台吉,不必著急,如今被困的是他们,而非我们,慢慢耗著,总能磨掉他们的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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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张怀安并未责怪,巴雅尔松了口气,试探著问道:「张将军,能否让火器营破寨?而后我等大军冲锋,一举破敌?」
张怀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巴雅尔台吉,火器破寨自然可行。
但以如今各部各自为战的模样,即便炸开寨门冲进去,短时间内也无法结束战斗,反而可能死伤惨重。
若是被敌军反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除非你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否则火器营暂不宜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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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雅尔面露纠结。
说实话,久攻不下让他有些颜面扫地,但要让他将族内精锐尽数葬送在这战局已定的战场上,他可不愿这般愚蠢。
思忖片刻,巴雅尔摇了摇头:「那就不劳烦张将军了,我等再磨几日,别让族内弟兄死伤太多。
反正他们已是笼中鸡仔,不急在一时。」
张怀安点头应允,陆大人也是这般交代的,这后寨毕竟有两万余人,若是敌军拼死抵抗,都司军也难免损失惨重。
巴雅尔又问:「陆大人已经返回都司了吗?」
张怀安颔首:「伤员与缴获已先行撤回,大军也在逐步撤退。」
听闻此言,巴雅尔莫名松了口气,有这么一支精锐大军在背后,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生怕被突施冷箭。
「张将军,今日有不少内地商贾趁著营寨被围,纷纷出来投降,说自己是来察哈尔做生意的,求我们留他们一条生路,您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张怀安脸色瞬间凝重,目光森然。
这些人的底细,他一清二楚。
早在京城时,他便听闻北疆局势混乱,敌中有我、我中有敌。
如今亲临草原,才算大开眼界,并非所有都司都如大宁城这般为国为民,不少人纯粹是为了一己私欲通敌叛国。
想到这里,张怀安沉声道:「严刑拷打,让他们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然后...」
他凑近一步,以手作刀,在脖子上狠狠一划。
巴雅尔瞳孔骤然收缩,抿了抿嘴,随即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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