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典型,本就是一种力量
三月中旬,关外大雪早已踪迹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春暖花开、积雪消融的景象。
大宁城通往北平的官道已修至山海关下,正进行最后的修缮平整,通往辽东的官道也已修完一半,再过一年,就能双向贯通、全线峻工。
此刻,大宁城的东西两门,浩浩荡荡的人群出城,他们背著行囊,队列整齐,脸上满是欢天喜地。
歇了两月!终于要干活了!
作为工地上的力夫、工匠,歇息的这两月,这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换作以往,家里没积蓄、手头没闲钱,别说歇两个月,就算两日不干活都撑不住,手停口停,身子只会越来越垮。
而如今,不少力夫、民夫休养两月后,整个人都变得白胖,眼里也不再是无神,反倒炯炯有神,透著精气。
西城门处,何老大背著行囊,带著同村十几名青年出城。
他们做的是维修农具的活计,在关外十分吃香。
过完年,乡里乡亲又塞来几个半大小子,让跟著学手艺。
此刻,这几个孩子虎头虎脑地打量著往来人群,明亮的大眼睛里既有畏惧,又有好奇,还藏著忐忑。
何老大是个四十多岁的草原汉子,浑身毛发浓密,瞧著有些粗犷,性子却极为细心。
见孩子们局促不安,他便笑道:「你们几个小子,真是赶上了好时候,以往学手艺不仅不给钱,还得伺候师傅,在关内学一门手艺要五六年,关外更久。
当年我学这行,伺候师傅十多年才肯真传,那时候只管吃住,半分工钱没有。
哪像你们,都司给你们记了名册、发了文牒,每月有工钱。
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手艺是十几年熬出来的,不能白教给你们。
你们想跟著学,不能白学,每月发的钱,给我三成。
我也不白拿,到了工地就开始教你们,学满今年你们就自立门户,自己找活干。
钱我只收今年的,明年就不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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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半大小子红著鼻子,不住地吸溜著,眼神发亮,连连点头。
莫说只给三成,听村里老人说,就算全给都划算,只要能把本事学到手,这辈子都饿不著。
他们立刻在心里盘算起来,自己年纪小,都司每月给一钱银子,给何师傅三十文,还能剩七十文,一年下来就是七百多文!
他们算不太明白具体数目,却知道这是阿爸阿妈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更别提日后学成手艺,一月能拿四五钱银子。
「师傅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学,绝不拖您后腿,有事您尽管吩咐,我们啥都能干!」
一个胖乎乎的黑脸小孩伶牙俐齿,笑容憨厚。
「行了行了,工地上我管著一百多号人,哪用得著你们跑腿?」
何老大摆了摆手,语气郑重起来,「好好干活,这是能改命的机会,要是抓不住,可得后悔一辈子。
来,把文牒都拿出来,要出城了。
何老大说著,身后的人纷纷从怀里掏出文牒。
几个孩子摸到怀里热乎乎的甘薯,不由得偷偷笑了起来,真好啊。
由于今日是开工日,西城门的防护格外森严,不仅有上百号城防军来回检查,不远处还有三百名披坚执锐、骑著高头大马的黑甲军卒,长刀悬在腰间,气势骇人。
每每走到这,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不少民夫目光灼灼地望著那些骑兵,能看到他们甲胄上的刀痕斧印,也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肃杀之气。
以往他们是流民,只求当个民夫混口饭吃,如今成了民夫,反倒盼著能从军入伍。
听说,这些军卒的月俸至少一两银子,朝廷出六成,都司出四成,若是跟著大人出兵打仗,每月能拿二两,还有额外赏钱,这可比在工地上忙活赚太多了。
只可惜,不少人也只能想想罢了,想要成为大明军卒,真是难如登天。
「何老大,带这么多人啊?」
城门处,守城军卒郑崇接过何老大递来的文牒,又看了看他身后二十几号人,一边盖章一边问道。
何老大笑著回应:「路修完了,都司准备在道路两旁开垦田亩,还要修建城镇,人少了怕不够用。
产「你还会修城?」
年轻的郑崇有些诧异,递回文牒,又接过下一个人的文书。
何老大摆了摆手,「但天下道理一通百通,我会修农具,就懂修城的门道,说到底都是木头铁器,换汤不换药。」
「也是。」郑崇恍然大悟。
何老大忽然发问:「何志学呢?,我怎么没见他?」
何志学虽是个守城小旗,在何家村却是最大的官,何老大虽比他年长,也得好好巴结,毕竟靠著这层关系,村里在都司也能多捞些好处。
「何大人啊...」郑崇神情微妙,脸色有些复杂。
「没...没了?」何老大看出他的难言之隐,小声追问。
「那倒没有,就是受了重伤,还在都司医馆养著呢,估摸著...以后就残了。」
「残了?」
何老大愣在当场。
他还记得,当初自己想把外甥女介绍给何志学,那小子当场拒绝,说要跟著都司大人去王庭抢个漂亮姑娘当媳妇。
今年总算得偿所愿跟著大军出征,居然...居然残了?
「伤得严重吗?」
何老大心里不是滋味,情绪也低落下来。
何家村就出了这么一个小旗,才能在都司说上话,如今他要是垮了,村里的好处怕是也没了。
郑崇点了点头:「严重得很,听说被炸断了一条胳膊,腿也不利索了。
是敌军把火雷扔了回来,当时他那队人身边还有粮草,他想把火雷重新扔出去,没承想在手里炸了。」
「火雷?」
「就是手雷,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巴掌大的玩意儿,一扔就炸。」郑崇一边盖章一边解释。
几个半大小子瞪大眼睛听著,心里泛起一阵悲凉,在这关外,一旦身子垮了,基本就离死不远了。
别说少了一只手,就算手脚不灵活,也顶多苟活一阵子。
何老大也十分惋惜:「多好的孩子啊...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郑崇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嗤笑一声:「你这老头,倒替别人操心起来了。
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以后你们见了他,还得叫一声大人呢!」
「什么意思?」何老大满脸茫然。
郑崇压低声音:「都司的刘大人昨日亲自去看望他了,不仅给他找了个貌美如花的媳妇,还给他谋了个官,哎,具体叫啥忘了,反正是府衙内粮草转运、记帐的活,轻快得很,还是个肥差,加上杂七杂八的补助,一月俸禄就有二两!」
这话一出,城门处瞬间安静了不少,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双双发热的眼睛里闪烁著熊熊火焰,满是渴望,这等殊荣,光宗耀祖!
「行了,拿著文牒赶紧走,别挡道!」
郑崇将文书递给几个半大小子,不忘提醒,「你们是第一次出城、第一次盖章,记住了,回来还得盖一次。
要是没有一进一出的章,到时候被抓了,可说不清!」
「多谢大人,我们记住了!」
「走走走...」
何老大挥了挥手,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吭哧吭哧干了这么多年,别说当官,就算当个小吏都够不著,这何志学被炸了一下,反倒当官享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行,这手有大用。
又把目光投向左手,若是炸没一只左手,就能换来后半辈子荣华富贵,好像也挺划算?
一日时光转瞬即逝,日头西沉,将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暖金。
刘黑鹰身著武官袍向衙门外走去,年轻面庞棱角分明,眉峰微蹙时仍透著几分肃杀,只是眼底深处藏著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北疆大捷后,大军源源不断撤回,安抚降部、清点军械、整饬军纪,桩桩件件都耗人心神。
「大人,马已经备好了。」
随从牵过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低声禀报。
刘黑鹰颔首,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
不多时,刘府朱漆大门便映入眼帘,门首两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刘府两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刚到门口,就听见一阵稚嫩的呼喊声,伴随著跟跄的脚步声从府内传来:「阿爹!阿爹回来啦!」
刘黑鹰翻身下马,不等随从上前,就见一个约莫两岁的孩童挣脱仆从的手,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
孩童穿著一身宝蓝色小袄,小脸跑得通红,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闪闪的,正是他的儿子刘承宇。
「慢些跑,小心摔著!」
刘黑鹰脸上的凌厉瞬间消融,快步上前,张开双臂稳稳将儿子抱了起来。
小家伙沉甸甸地坠在怀里,分量十足。
他用鼻尖抵了抵儿子的额头,笑道:「今日怎么这般乖,知道等爹回家?」
承宇搂著他的脖颈,小脑袋在他肩窝蹭了蹭,奶声奶气地说:「二娘教我背诗了,我背给阿父听,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他咬字不清,却透著一股认真劲儿,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刘黑鹰脸色微微一黑,有些哭笑不得,雅蓉明明是草原贵族,居然教儿子背这种的诗。
这时,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雅蓉快步跟了上来。
她穿著一身改良过的锦袍马面裙,银灰色的料子上绣著格桑花,腰间系著一根镶嵌绿松石的皮带,既温婉又不失英姿飒爽。
「瞧你,跑这么快,下人都拦不住。」
雅蓉走到近前,轻轻擦去承宇额头上的汗珠,而后看向刘黑鹰,语气关切:「衙门的事忙完了?看你风尘仆仆的,定是没顾上歇息。」
「嗯,收尾的琐事差不多了。」
刘黑鹰抱著承宇,与雅蓉并肩往里走。
府内庭院打理得井井有条,青砖铺就的小径两旁种著海棠,枝头抽出新芽,墙角处摆著几盆反季花卉,开得正艳。
进入正堂,暖意扑面而来。
堂内陈设简洁大气,正中摆著一张八仙桌,桌上已摆满了饭菜,手抓羊肉、清粥、酱黄瓜,还有一盘鲜嫩的鲈鱼,荤素搭配,十分丰盛。
刘黑鹰将承宇放在一旁的小凳子上,让下人伺候他用饭,自己则在主位坐下:「小语又去学堂了?」
「嗯,听说带著那些孩子帮府衙算帐呢。」雅蓉一边他夹羊肉,一边回应。
刘黑鹰点了点头。
这次北疆大捷的缴获太多,运了将近半个月还没清点完毕,整个都司、府衙会算数的人都被派去帮忙了。
雅蓉拿起温热毛巾递给他:「擦擦手,刚从外面回来,手上有灰。」
刘黑鹰接过毛巾擦了擦手,目光看向雅蓉,开门见山:「给何志学找的媳妇,安排妥当了吗?」
雅蓉动作一顿,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妥当了,我寻的是城南张木匠的女儿,名叫张秀儿,今年十七岁,性子温婉,手脚也勤快。
张家是本分人家,秀儿的父亲去年修官道时受了伤,家里日子过得紧巴,我让人送了些银钱过去,他们也乐意这门亲事。
我已经让人把安置房收拾好了,等何志学好利索,就让他们拜堂成亲。
她顿了顿,眉梢微蹙,看向刘黑鹰,眼中带著一丝疑惑:「夫君,何志学虽是有功,可如此大张旗鼓地优待,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都司里伤残的军卒也有不少,虽说待遇不算差,可比起何志学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这样一来,会不会让他显得鹤立鸡群,反倒让其他人心里不平衡?」
刘黑鹰闻言,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知道雅蓉是草原人,行事直来直去,不懂大明官场和军中的门道。
「雅蓉,你不懂,这可不是兴师动众。
云儿哥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什么话?」
「典型,本就是一种政治力量。」
「力量?妾身不太明白。」雅蓉重复了一遍,眼中的疑惑更甚。
刘黑鹰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何志学是什么人?他不是高官子弟,也是什么富家豪绅,就是都司里一个普通小旗,出身寒微。
这次战事,他为了把敌军扔回来的手雷重新扔出去,保住身边弟兄和粮草,差点丢了性命。
这样的人,就是军中最好的典型。
都司的弟兄们,大多是流民或是关内的穷苦人家,他们跟著朝廷打仗,图的就是能有口饭吃、能有个安稳家,就算哪天受伤了、残了,也有人管,不至于流落街头。
把何志学这个典型树起来,就是要让所有军卒都知道,只要为大明效力、为都司拼命,就算成了伤了残了,都司也不会忘了你,照样给你官做、给你俸禄、给你找媳妇,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刘黑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细细咀嚼,继续说道:「将士们在战场上刀光剑影,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最怕的是死后没人记得他们的功劳,家里人没人照料,落得个孤苦无依的下场。
优待何志学,看似花了些银钱、费了些功夫,可换来的是什么?
弟兄们看到何志学的下场,打仗自然会奋勇争先,不用多费口舌去安抚、去激励,比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他笑了笑,语气中带著一丝了然:「而且,优待伤残军卒是云儿哥最初就定下的规矩,这么多年来看著兴师动众,实则省了太多功夫。
若是咱们对何志学不管不顾,或者只是随便给点银子打发了,军中其他弟兄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寒心,觉得自己的付出不值当,士气必然会低落。
到时候,咱们要花多少心思去稳定军心?去平息不满?
几万两银子怕是都打不住。
反而不如现在这样,一切都摆在明面上,都司做了,让他们自己去看,这样一来,军中弟兄才能安稳下来,下次有战事,会比这次更勇猛。」
雅蓉静静地听著,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眼中闪过恍然。
她想起自己在草原王庭时的景象,那些为部落征战的军卒,若是战死了,尸体大多随意丢弃在战场上,抚恤更是一分没有,家人或许只能靠乞讨为生,甚至饿死。
那个时候...整个王庭都死气沉沉的。
「原来如此,妾身知道了。
「9
刘黑鹰点了点头,面露感慨:「行了,先吃饭了,大军过几日就回来了,吃完我还得去都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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