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终须尽
恰正春暖花开，恰正冰雪消融，浩浩大河、荡荡波流，于城外汹涌奔腾，鸟兽春归，啼鸣啸彻。
恰正，李辅圣病入膏育！
「我本是枯败之身，早该魂归九天黄泉，只因执念而存，如今执念圆满，便当撒手人寰，此乃自然之理！」
李辅圣笑著盘坐在病榻之上，隐透著灰败，面如金纸，如佛寺中黄昏时分夕光落在金粉上的佛陀菩萨，病重之日，脊背本该佝偻如弓，却强撑著挺直，若新疆连绵连片的胡杨。
屋中站满了人，黑压压的，比乌云还要沉寂，风雨欲来、无风也无雷。
「元辅还不曾到吗？」
「来了！」
哗啦啦。
黑压压站在屋中的众人，各自向两侧闪开，形成一条两人宽的通道，李显穆和朱见深大步、联袂而至。
入得屋中。
李辅圣面带微笑，「父亲。」
李显穆望向医者，沉声道：「如何？」
「油尽灯枯，强撑一气！」
众人自光皆放在这一对父子身上。
明明李显穆的身形并无什么变化，众人却陡然觉得，他佝偻了一瞬，又似是错觉，下一瞬便重新恢复了往日那顶天立地的姿态。
「天数尽也，人力难为，可还有什么只言片语流于世上吗？」
李显穆很平静。
李辅圣深深长吸了一口气，他似是想要大声的喊出来，最终也只是平常大小的声音，「年少时立志要位居宰辅，不曾想临了死于边塞之地，我见此，荒芜至荣华。
这一生可谓之圆满，无憾矣！」
语罢，面上有笑，而微垂其首，一气逸散，魂灵归天，新疆巡抚李辅圣，死于此！
一番恢弘之言，让皇帝朱见深为之震动。
「太叔祖。」
「节哀。」
李显穆走到榻前，伸手放在李辅圣头顶，「人生于天地之间，一度得生，几度浮常，黄泉之前，才知，生人至此，终须尽啊！」
巡幸队伍自新疆东归，而后自陕甘，向汉中折往四川，又经四川长江之流，入两湖行省，沿途经过古来征战之所，最终顺流而下江南。
朱见深提起了十二万分的注意，天下诸省新政如火如茶，而新政之首便是江南，大明真正的变化，甚至未来，就在这里能够看到。
如今江南和过去略有不同。
传统江南乃是南直隶、浙江、江西三省，而自从重新立下诸省以来，如今乃是浙江、
江苏、江西、南京以及安徽的一多半。
但这二十年以来，情势又有大不同，江西作为内陆省份，变化也有，但不太大，江苏则变化极其大，大明刚刚建立时，江西在诸省之中，一枝独秀，而如今则显现出衰退。
当然，这种衰退是因为江苏、浙江发展极快而显现出来的，江西科举水平高，天上飞著江西的仙儿，江西就不可能真正落于人后。
——
巡幸队伍自南京登岸，先去祭拜了孝陵的太祖皇帝，又接见了南京应天府的官员。
因著只有一府之地，并未有什么太值得计较的地方，很快巡幸队伍就动身往江苏省府所在苏州府而去。
一进入苏州府，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迥异于这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
朱见深望著那一丛丛自由流动的人口，满是震惊。
「苏州府之地，难道是没有路引吗？」
「传统的路引的确是没有，但有类似的东西，比路引简单了很多，在苏州府境内可以自由通行。」
朱见深闻言又是一惊，这是他在京城从来都不知道的事情，「这样做，岂不是乱民心智？」
无怪乎朱见深惊讶。
大明有最严格的户籍路引制度，整个社会几乎是不流动的，这对于统治来说自然是极好，毕竟流民就是不稳定因素。
但苏州府正在走工业化的路线，这条路线最重要的就是人口一定要流动起来，打破庄园经济。
当初鹰酱国打南北战争其中一项原因就是南方拒不服从加入资本主义的体系之中。
说句不好听的，地主们搞庄园经济，能够自给自足，那资本家生产出来的商品卖给谁呢？
资本家不卖东西，从哪里来利润，没有利润怎么发工资，没有工资怎么保证工人生存消费，钱怎么流通起来？
所以打破庄园经济，让整个社会所有人都参与到一整套经济流通之中，就是资本主义一定要做的事情。
这无关乎任何个人的意志，这是制度的必经之路。
从资本家诞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必然要和地主阶级成为敌人，当然，地主阶级可以主动进化成资产阶级，借由其积累的庞大的原始资本，快速发展起来。
只是按照历史看来，大多数人是缺乏这种见识的，他们只会变成保守派，继而在掌握了新力量的新阶层面前，最终一败涂地，继而成为被掀翻的旧时代。
李显穆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因为以朱见深的聪颖，只要如此一讲，必然就可以理解到更深层的东西，比如建立在土地之上的皇权，必然将会因此而摇摇欲坠。
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两权相害取其轻，朝廷有另外一种控制人口的办法，这些百姓虽然自由行动，但其和流民迥然不同，只是不依赖于土地生活。」
朱见深恍然道：「就像是宋朝汴京之民。」
宋朝汴京有庞大的市民社会，有大量的资料留存下来，以及类似于清明上河图、东京梦华录这种记载，明朝自然是清楚的。
不过如今大明也已经达成了这样的社会，京城每逢元宵节时，便是彩灯辉煌，如今京城更是连宵禁都取消了，这比宋朝的市民社会还要更进一步。
对朱见深的猜测，李显穆没什么回答，就默认。
江苏巡抚率领著江苏文武官员前来拜见，两江总督也在其中，只是江南不重刀兵，两江总督也就没什么排面。
自从江苏开始大发展以来，到目前为止，每一任江苏巡抚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但大明如今诸多的巡抚之中，江苏巡抚是有特殊排面的。
大多江苏巡抚都是从京城尚书直接调来，一旦在江苏任上呆够时间，完成内阁的任务，回京之后，就能进候补大学士，并且担任强部的尚书，并且在之后的宰相选举之中，占据一个非常强有力的位置。
因为江苏巡抚，肯定不可能让江苏人来当，但他又担任此地的父母官，所以担任江苏巡抚的一定是和江苏派有关系的、亦或者敌对的，当然，目前的形势，内阁不可能把一个对江苏有敌意的人派来。
这在政治上，这是巨大的助力。
江苏巡抚行完礼后，当即走到李显穆身前，垂首振声，「元辅大人，江南诸事都已经备好，只等您的检阅了。」
「我不过是来看看，听听民间以及官员们的声音，你随意即可。」
「下官明白了。」嘴上说著明白，但依旧微微躬身前倾，作出聆听状，指著路，「请元辅大人、陛下，往这边来，第一站是苏州织造集团。」
李显穆微微颔首。
一行人往苏州织造集团而去。
很快就到了这个堪称庞大的厂区，数不清的织机在其中飞舞，一台接著一台，原料自然不是蚕丝这种稀有的东西，除了蚕丝之外，如今可以用来纺织的原材料大有增长。
如今的苏州织造集团，依旧是江南三大织造集团之首，其雇工人数之多，以及产量之高，都远远超过任何人想像。
在如今这个社会，以苏州如今的规模，几乎已经达到了城市所能容纳的极限。
众所周知，超大型城市所需要的维护成本也极高，在古代社会中，通常只有聚天下之资的京城才能产生百万人口级别的大城市便是这种道理。
其次，北方维持大城市的成本比南方更高。
从江南被开发出来之后，以及南宋后成为经济重心，其人口密度就极大。
所以大明朝百万人口的城市，一个是从永乐时期开始成为京城的北京，其他的几个全都在江南地区。
苏州自然是其中之一。
深入其中，朱见深感受更深，如果说京城的流动程度是1，那苏州就是10，在这里，那股传统的凝滞几乎是见不到的，而是一种和传统社会完全不同的活力。
「这么多女工啊。」
朱见深一眼望去，发出了一声感慨，自古以来，即便是女人束缚比较少的朝代，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女人聚集起来，历代历朝，女人最多的地方只有两个，一个是皇宫，一个是妓院。
而如今则不同，如此多的女人在工作。
看到这一幕，朱见深就理解了李显穆为什么要坚决的打垮理学，因为按照朱熹的那一套理论，女人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工作，抛头露面、有伤风化。
朱见深也更理解了李显穆所说的另外一句真理，从根由上改变一件事，首先要的就是改变思想，继而借由新的思想推行新的制度，二者交替向前，则万事可成。
苏州发生的这一切，就是这套真理的具体实践。
「如今园中女工人数急剧攀升，在管理方面要更加严格，要注意男女大防，我们虽然让女人出来工作，但并不是放纵那些淫邪的东西，要格外注意，以免给有心人攻计的机会。
李显穆自然知道，一旦爆发出群体性丑闻，整个苏州改制都会遭受极大的风波，男女大防无论何时都是不可逾越的底线，这是儒家统治一千多年后的社会底线所在。
而让女人出来做工对改制来说非常的关键。
男人体力强、更有用，既然有用那就要多用，所以要去承担服兵役、以及一系列重体力的工种，以及保障整个国家根本运行的种地。
纺织这一类相对而言的轻体力工种，纺织这一类的轻体力工作就必须交给女人，让男人来干这个，有点浪费。
听起来不公平，实际上也不公平，但其实当前并没有什么人不满，在这个时代，让女人去承担更多的责任，只会被人瞧不起。
只能说，专制时代饱受儒家思想薰陶的人，在男女关系上，还不像是资本主义那么坏，比如美国。
苏州知府和江苏巡抚闻言心中先是一振，而后又是一喜，他们最怕李显穆一直不说话、不问问题，就一直看，那就太可怕了，说明元辅对他们工作不满意。
现在指出来一些方面，好歹有路径可以依赖。
「元辅说的是，如今我们实行的是完全分开的模式，男女之间基本上不相见的，女工方面的管理者，也都是女人，没有男人插手，在这方面，有一些颇有名望的诰命夫人在监督。」
贵族女人本就有更多的特权，且某种程度上，她们是丈夫、父亲权力的延伸，为了防止群体性丑闻发生，女工区域自然不太好由男性官员直接去管理，否则会发生什么事情，那就是懂的都懂。
是以借由这些官员的妻子、女儿等代为管理则是一种在当前形势下较为合理的一种方式。
这种方式是苏州等大量女工聚集城市的新特点，李显穆听到后，只略一沉凝，「这一点做的不错，稍后你就此事写一篇文章出来，我会让人把它送到翰林院去，这一点完全可以刊登在内刊之上，让各地官员都学习一下。
男女大防，要时刻注意啊，坚决不能走到淫乱堕落的路上，让那些卫道士们看一看，谁才是真正捍卫道德的人，谁又是饮鸩止渴、因噎废食的人！」
这一刻的李显穆，简直就像是最正统的卫道士！
江苏巡抚、苏州知府等一众江苏官员，却面色纷纷严肃起来，以他们的政治敏感度，自然感受到了，这可不仅仅是一项管理方式上的赞赏。
这分明是元辅要创立一个标杆。
对一些议论进行回击。
正如他们先前所预料的那样，大明走到如今的地步，继续变革下去，已经是共识，但怎么变，众说纷纭。
如今大家都听元辅的，但元辅之后呢？
江苏、苏州这是如今大明的变革核心，元辅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以苏州作为根本，来提出一些基本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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