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最好是我
朱见深认为如今大明是李显穆一人治世的结果,是又一位「明君圣主」,就像是史书上所记载的那些。
李显穆认为如今的治世是他父亲李祺、他季显穆再加上一些内阁等体系共同的作用。
二者所想似乎是一致,但其中意味却万万不同。
按照朱见深的思路,一旦李显穆去世,那天下就是再次陷入失去「圣主」的状况之中,那么下一步就该去寻找一位新的「圣主」,而这个圣主可以是皇帝!
所以朱见深并不认为过去由皇帝掌握权力的模式,就比如今内阁执掌权力的模式差。
一旦李显穆去世,朱见深就会著手夺回权力,什么李贤、什么宰相、大学士等,朱见深认为那些人都不如他,既然不如他,那就该让他来掌握权力。
这是朱见深的内核思路。
而李显穆的内核思路却完全相反,在李显穆的构思之中,任何人都能够借由内阁掌握权力,唯独皇帝不行。
世袭的权力传承必须斩断!
将那些披上了无数正义外衣的遮掩撕开之后。
究其本质。
为什么要架空皇权?
因为皇权有害于天下,历朝历代以及证明了这一点。
人一旦成为贵族,就会变成一种一代比一代差劲的生物,于是国家就会一代代衰落下去。
正所谓血肉苦弱、真神治世!
李氏有一位真神在世,那自然而然就应当让李氏来治世。
但真神应当如何治世呢?
难道是像那些宗教一样,让天下人都俯首帖耳,如同牛羊一样吗?
李显穆扪心自问,倘若当真如此,父亲怕是不会垂落瞳眸了。
华夏的血脉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华夏的后裔有让自己强大起来并且追求大同世界的追求以及能力。
数来数去,唯一所欠缺的实际上只有一件事——
监督!
真神并不需要事事去干涉,去做保姆,而是做一些人类本身做不到的事情对抗人性!
正如人不可能举起自己,作为人类,或许有能够对抗人性的某些特殊个体(圣人),但在磅礴的人群之中,那些不过是海面上的几朵浪花。
绽放出一丝光彩,其后就会被淹没打散在海洋之中。
唯有真神才能对抗人性。
所以架空皇权就是要让一代比一代差的皇帝首先退出天下的治理之中,而使用更加专业的、经受训练拣选的文官。
这就是李显穆为什么要实行内阁制度。
既然李氏作为真神血裔,在真神的监督之下,能够对抗人性,虽然不至于说代代出现圣人,但品德方面一定是代代能够有保证的。
这实际上以及完成了哲人王其中的一半,那为什么不能让李氏去代代统治呢?
且不提现在李祺依旧没有摆脱系统的规则,需要大明维系皇权的存在。
哪怕是从人性的角度去考虑,一直坐在那个至高的位置上,并不是一件好事。
推翻权威是根植于人心之中的,而无数满足所有人是必然的,欲望是永远无法满足的东西,永远高高在上的结果,就是必然承受一切恶果。
倘若没有魔,又如何映衬佛的伟岸呢?
倘若没有那些贪官污吏的对比,又如何彰显李氏的光辉闪耀呢?
坐上了最高的位置,清扫天下便是理所当然,倘若做不到,那就是滚滚恶意。
不做上那个位置,则有无数的余地可以避开。
内阁掌控天下,内阁首辅成为众矢之的,而李氏则通过一系列的配置,去成为影子政府。
权势可能稍微弱一份,却远比一直在上更强势。
朱见深并不知道李氏有真神,所以他一直以来实际上并不知道李显穆有多坚决。
朱见深一直都认为,李显穆如今所建立的模式,只不过是因为过去皇权太过于强势,而搞出来的平衡。
朱见深认为李显穆是希望在他去世之后,在朝野之中依靠这二三十年的政治惯例,形成一种真正能够约束皇权的宰相制度。
却从没想过,李显穆是真的打算让皇权日后一直高高挂在天上,再不落下来。
不仅朱见深迷茫,其他人,包括内阁之中的大臣也迷茫,他们对未来的迷茫都是因此而出。
这是信息上的不对称而造成的。
毕竟谁都想不到这世上真的会有一尊不老不死、不死不灭,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真神。
虽然如今这个真神还不能大规模的干预人间,但如今李氏有李显穆,一旦李显穆去世,以李显穆所积攒的声望、以及足以撼动五千年史册的功绩。
不知道会在系统之中刷出什么成就来,毫不夸张的说,李显穆去世的那一日,不仅仅人间会大变,九天之上,也会发生浩瀚的大变。
真神将会真正垂眸人间!
朱见深和李显穆说过几句感慨,便入了伊力城中。
依旧是左右各自落座,其余新疆群臣则列在下方,眼底皆是激动欣喜之色,望向了李辅圣。
李显穆指著李辅圣,「便从你开始汇报吧。」
语气颇为轻松,他如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有一个致仕宰相的名头,同时还是元老会的成员,身上已经没有具体的官职。
这一次的出巡,也是一次「官方」的「非官方出巡」,所以一切汇报都比较随意。
李辅圣微微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之中传出的痒意,开始向李显穆以及皇帝汇报新疆的情况。
其中不少都是之前没有上报的,而李辅圣认为那些对于新疆未来很有作用,在这过程之中,他自然也依照先前所答应,向李显穆推荐了一些颇有作为的官员。
这一讲就是许久,在这途中,同样有其他人在间或的插一些话,但大部分皆是李辅圣所说。
李显穆只听了不过十几句,眉头就微微皱起来,堂中众人顿时连大气也不敢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方才所汇报的那些,难道元辅是不满意吗?
李辅圣脸上闪过一丝苦笑之声,却没有停下,接著汇报,李显穆不时让人给李辅圣送一杯茶水。
待李辅圣终于说罢,胸腔之中的那股痒意已经几乎难以抑制,但他强行将之压下,将本该咳嗽出去的,压了回去。
李显穆担忧的望向李辅圣,却见李辅圣微微摇了摇头。
作为李辅圣的父亲,李显穆对他儿子最是了解不过,甚至就连李辅圣说话的节奏,他都清楚不过,今日李辅圣仅仅开口没几句,他就听出李辅圣身体明显不适。
气息不似往昔悠长,有种胸闷气短的感觉,且语中带著从肺中带出的沙,这可不是小问题!
再联想到父亲先前的暗示,李显穆顿时心中生出不妙之意,这让他如何安稳坐在这里?
但国事在前,李显穆心中虽然焦急,却还是开始回复新疆的汇报,对于这一篇汇报,无论朱见深还是李显穆,都是很满意的。
「当初新疆之地可谓一片汉家不毛,如今我等从北而来,已然见到有烽火人烟,入伊力以来,更是有了几分田园牧歌之色,能够在这等土地上,从无到有建立这等稳固的统治,这都是诸位的功劳。
朝廷不会忘记。
你们在新疆这些年辛苦,我相信吏部会扎实的记述你们的功劳。」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顿时一阵欢呼,有些话不必说透,吏部会扎实的记述功劳,倘若没有李显穆这番话,吏部到底记不记他们自然不清楚,但李显穆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是有功劳!
毕竟大领导说了我们行,难道你下面人还敢说不行吗?
那可真是不想干了,看来你是想发配新疆了,来接著我们的过去建设了。
对于元辅大人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认可了他们的功劳,他们并没有意外。
在其他省份,元辅大人听到汇报之后,还要去现场调研,以确保没人欺骗他,比如在山西时,就亲自去看了那些煤炭矿,在陕西时就更别提了,待了那么长时间,基本上翻了个底朝天。
如今之所以直接认可,是因为汇报的是他儿子李辅圣,这是对他儿子的信任,这就是新疆最大的优势。
这些话从李辅圣嘴里说出来,那可信度几乎就是爆表的。
朱见深这时也反应过来了一些事情。
他的皇帝生涯前半生,他从年幼时期登上皇位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能不能稳稳坐在皇位上,只在于李显穆的态度。
所以他的皇帝生涯前半生,就是在宫中研究李显穆,研究李显穆的脾气、态度,政治倾向,以及李显穆所有的思想、文字,越研究他就对李显穆越放心,他相信李显穆是绝对没有篡位心思的。
而现在,他发觉了李显穆的异常。
李显穆在快速结束这一场接见新疆诸官吏!
因为,虽然李辅圣是可以信任的,但是以李显穆一直以来的脾气和态度,正所谓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即便是李辅圣汇报,李显穆至少会抽查一两个点。
而并非直接全部放掉!
这其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唯有李显穆知道的事情,朱见深想不明白,眼中透著疑惑,望向了李显穆。
李显穆却望向了皇帝,「陛下,今日行程颇久,想必已然劳累不堪,不若先行休息,待翌日休息完后,再详细询问新疆之近况,以及为新疆未来所规划。」
朱见深将疑惑沉沉按在眼底,点头道:「一切依照太叔祖所指示即可。」
李显穆点点头,复望向众人,「既然如此,诸位便各自散去,后日上午,本辅和陛下将会驾临巡抚府,问政新疆。
这两日,便给诸位准备的时间。」
众人先是一惊,而后又是一喜,元辅一上来就认可了他们的一份功劳,如今再次问政,倘若表现的好,岂不是直接高升?
众人这般一想,顿时有些振奋起来,齐声应著,而后才各自离开。
朱见深也离开了这里,他知道李显穆是有话要和李辅圣说。
「你的身体?」
「儿子就知道,不可能瞒得过您。」
「咳咳。」
众人散去,只剩下李显穆和李辅圣父子二人。
李辅圣终于不必再忍耐,重重咳嗽出来,瞬间便有略带暗沉的鲜血洒落喷出,不是常人那等鲜艳,其中甚至带著些块状的东西,一看便让人心中发麻。
李显穆眼神瞬间凝起,有如利剑!
「父亲不必担心。」
李辅圣整个人面如金纸,气息有些不稳,又接著咳嗽了两声,有些止不住的意味,却还是笑著道:「儿子起码等到了父亲,先前本以为撑不过这个寒冬,如今看来,上天还是垂怜儿子的。」
「儿子已然过了古稀之年,如今纵然是去世,那也是喜丧,只不过————」
李显穆径直打断道:「当老子的还活著,你一个小辈说什么喜丧?」
「儿子不孝!」
李辅圣径直跪在地上。
「快些起来。」李显穆再次沉下眉,伸手一把把李辅圣拉了起来。
父子间突然间沉默了下来。
方才那几句话仿佛将所有能说的、能道的,都说尽了、道尽了。
生老病死,此乃人之常事。
李辅圣并不为自己即将远去的生命而有什么不甘和恐惧,他方才那么说,不过是为了宽慰父亲李显穆罢了。
一个人太过于高寿,就注定会一次次的看到亲朋好友的离去,在这些年之中,几乎所有和李辅圣共事的友人,全都离开了。
甚至于谦这种下一代都已经离开人世。
这些年之中,李显穆送走了父亲、母亲、兄长、妻子,现在还要送走自己的儿子。
李辅圣已经很高寿,否则可能五年、十年前,就开始有后辈去世了。
谁能不受到影响呢?
每一次的生死,都会让人痛彻心扉。
父亲已经这么大的年龄,却要让父亲为之悲伤,当真是我不孝啊。
「为父明白,你是这些年在新疆熬坏了身子。」
李显穆沉默了一下,而后缓缓道:「我不后悔让你来这里,事实证明,你做的的确很好。
只是————」
「没有只是,总有人要付出一些什么,父亲,这个人可以是我,最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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