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区刑警队。
副队长杜觉明望著桌上的档案卷，一脸愁容。
新来的徒弟见他表情不虞，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公安厅要查这个案子啊？」
杜觉明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转身望了一眼百叶窗外面，见走廊上没人，他压低声音道：「这个案子有问题。」
徒弟皱眉：「什么问题？」
「我考考你。」杜觉明拆掉档案袋上的绳索，从里面翻出一份资料，上面带有嫌疑人拒捕时的黑白照片。
他将文件递给徒弟，并用手指了弹了弹：「不看案子，单看嫌疑人的面目特征，你看她像不像杀过人的？」
徒弟眯著眼，仔细打量这张照片，随后看了看师父的脸：「这女人长的好漂亮……」
杜觉明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不是让你看长相的……」
随后，他叹了一口气：「确实是挺漂亮的，1985年7月的案子，快17年了，那个时候我刚到刑警队，老刑警们抓她的时候，梨花巷好多人围观，里三层、外三层的。」
徒弟盯著照片看了好一阵子，摇头道：「师父，我看不出来。」
「你再仔细瞧瞧，杀过人的眼神不一样，就算是梁朝伟都演不出来。
那些电影电视剧找人演杀人犯，就应该去监狱里挑，绝对比那些明星演得好。」
「这倒是……」徒弟吹捧了一句，又问道：「师父，这个案子到底有什么问题啊？」
「也不能说有问题……」杜觉明啧啧两声：「案子发生在1985年，口供物证都有，那个时候，咱们侦查技术没有那么先进，都是重口供的，再加上有许多人告发她，所以这个女人被判了二十五年，因为过失杀人。」
「我就说嘛，看不出是杀人犯，原来是过失杀人。」
「就你这点水平……」
「师父，有人来了。」
杜觉明转身看去，百叶窗被身影给遮住了。
随后，会议室的房门打开。
「老杜，这是杨处，这两位也都是公安厅的同志，早上给我们打过电话的，过来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好的。」
「杨处，那你们先忙，有事儿叫我。」
杨锦文向队长点点头，带著猫子和冯小菜迈进会议室。
「杜觉明，杜队？」
杜觉明赶紧伸出手，和对方握了握：「杨处，你叫我老杜就行了。」
他心里叫苦，1985年王慧娟的案子，过去了十七年，当年侦办这个案子的刑警要么退休，要么调职，就他还在队里，一直没挪过窝，要不然，队长也不会叫他负责。
倒霉啊。
他拿起桌上的一摞档案袋，递给杨锦文：「杨处，这就是当年的案卷。」
「行，谢谢你。」杨锦文接过后，将档案袋分为三份，一份给冯小菜，一份给猫子，他自己拿一份。
会议桌是椭圆形的，三个人挪了一下椅子，将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拿出笔记本和钢笔，翻阅手上的档案。
杜觉明向徒弟低声道：「愣著干啥，去倒茶啊，需要我教吗？」
「哦，我马上去。」徒弟小跑了出去。
杜觉明坐在杨锦文的对面，见对方专注的看著档案，他坐得不太安稳，心里七上八下的。
王慧娟过失杀人，在当年来看，没什么问题，口供物证都有，王慧娟也没有上诉、翻案，可是随著侦查技术的进步，杜觉明知道，这个案子绝对是有问题的。
最让人感到怀疑的是过失杀人的动机，王慧娟供述，她起了歹念，见女大学生向姗姗穿的比较好，翻动对方的书包，向姗姗醒来，两个人抢夺包的过程中，向姗姗失手，身体向后倒去，枕骨撞在了桌角，意外死亡。
王慧娟声称，她本来打算藏匿尸体，遇到派出所的公安找上门，她觉得瞒不下去，所以选择了自首。
那么就有两个疑点，第一，王慧娟在梨花巷开了一家理发店，聘请了两个洗头妹，她是有钱的，而且还经常借钱给别人。
第二疑点就是，她的说法前后不一致，当时敲门找人的两名老公安，根本没发现她有问题。
如果当时她不自首，就算是把尸体藏在家中，或者选择去抛尸，她过失杀人的行为也不会被人发现。
然而，她却选择了自首。
杜觉明清楚地记得，她被逮捕的三天后，刑警队的人带著她去案发现场指认，当时梨花巷里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特别是巷子里的那些女人，都说她是坏女人，勾引男人，打扮得花里胡哨，哪个像她那样烫头发、涂口红的？
这些女人不只是嘴里说说而已，还向王慧娟扔石头、丢烂菜叶，当时王慧娟手腕和脚上都戴著镣铐，低著头、一言不发。
在指认现场之前，王慧娟已经交代了罪行，所以刑警队也没有怎么深入地调查。
杜觉明当时刚从警不久，对王慧娟过失杀人比较好奇，他私下去调查的时候，被老刑警抓著了，他是这么回答的。
其实，他就觉得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会杀人呢？
随后梳理案子，便觉得疑点重重，其中就有好几个目击证人，说她们看见王慧娟把晕倒的女大学生带回家，有的还声称听见了王慧娟家里有杀人的动静。
杜觉明再仔细一打听，原来这些所谓的『目击证人』，都是借过王慧娟的钱，二十块、五十块、有的还借了一百块。
这可是1985年的钱，当时很多人的月收入不足一百块。
王慧娟在梨花巷开理发店，比她们出卖肉*还要赚钱，心里本来就不痛快，早就心生嫉恨了。
现在人被抓了、可能还会判死刑，钱也不用还了，一举两得，多好的事情。
案子发展得很快，移交检察院、法院判刑，前后就几个月时间。
口供物证齐全，这加上这些目击证人的添油加醋，案子已成事实，即使杜觉明觉得有问题，也无法改变事实。
杜觉明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会议室里只有翻阅纸张、和杨锦文、猫子、冯小菜低声交谈的声音。
「杜队？」
「杜队！」
「啊？」
杨锦文喊了他两声，杜觉明这才反应过来。
杨锦文将手里的诺基亚手机递给他：「你看看，你认不认识这个女人？」
「好的。」
杜觉明接过手机，这诺基亚手机有拍照功能，狭小的屏幕上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只能稍微分辨出场景和脸。
这手机贵啊，五六千呢……杜觉明心里腹诽，自己用的还是小灵通呢，公安厅的果然有钱。
他仔细看了看，地点是在监狱大门外面，一个女人面对著镜头，他皱眉道：「有点脸熟……」
杨锦文瞥了他一眼：「是不是叫霍思敏？」
「霍思敏，霍思敏……」
杜觉明恍然：「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我好像记得，当年逮捕王慧娟后，这个女人每天都往我们刑警队跑，哭著想要见王慧娟。
指认现场的时候，她还跟丢王慧娟石头的那些女人打起来了，没错，应该就是她。」
杨锦文点点头，这个名字是从监狱的探访名单中查出来的。
王慧娟服刑的这16年，霍思敏探望了她40次，几乎每年都会探访两次，给王慧娟寄东西的也是她，且只有她。
不过，在王慧娟刚服刑时、最先去见监狱探望她的并不是霍思敏，也不是王慧娟的家里人，她家里人一次都没去监狱，而是朱俊毅。
1986年，王慧娟被判刑后，从看守所转入监狱的第一个月，朱俊毅就去探监了，也只有这一次，之后再也没去过。
从监狱出来后，杨锦文已经打电话给姚卫华，叫他和蔡姐、龙羽去调查这个霍思敏，找到她就能找到王慧娟。
案卷看了整整两个小时，不用杨锦文说，冯小菜和猫子也能看出这些案卷里的疑点，除了王慧娟的口供之外，证据链并不完整，而且逻辑根本不对。
王慧娟不仅认罪伏法，而且已经刑满释放，还能怎么样呢？
杨锦文稍稍吐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杜觉明。
「杜队，王慧娟的个人履历上说，她结过婚，有一个两岁的儿子，这孩子在哪里？」
「是有个孩子……」杜觉明皱眉：「她没说过啊，抓她的时候，一直到法庭审判，她都没提过这事儿。」
「你们抓捕她的时候，她孩子有没有在身边？」
杜觉明完全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不是……这个案子跟她孩子有什么关系？
杨锦文继续道：「王慧娟是在1981年结的婚，当时21岁，22岁的时候，她的丈夫跑了。
当时她怀孕了，去市五院生的孩子，时间是1983年，在这之后，王慧娟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过，你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吗？」
「啊？」杜觉明听见这些问题，这才发现，自己虽然亲身经历过这个案子，但却不了解这些事情。
「王慧娟失手杀害向姗姗，案发现场是在她家中，你们刑警队搜查现场的时候，王慧娟当时是一个人住？还是两个人住？」
「这……」
「向姗姗遇害时，衣衫是不是完整的？」
杜觉明摇头：「这个我知道，向姗姗当时穿的是一件衬衣，发现尸体的时候，衬衣的纽扣是解开的。
而且，里面的胸罩也脱掉了，审王慧娟的时候，她供述说，向姗姗是因为中暑，她为了防止向姗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所以帮忙解开的衣服……」
听见这话，冯小菜和猫子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轻轻摇了摇头。
见到他俩的表情，杜觉明的心沉到了谷底，忍不住问道：「你、你们查到什么问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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