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杨局让自己带人在滨江东路附近再摸排看看，鲁峰还不以为然，觉得他搞事。
可人家是专案组里带头的，自己不能不听，还带著情绪来完成任务的，心里想著赶紧把这两天耗完，然后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摸排，比如说去白芸山、或者是黄埔那边找找。
鲁峰认为，凶手在滨江东路只抛了两袋尸块，没别的原因，就是抛完之后，觉得不妥，害怕了，所以选择将剩余的尸袋再抛远一点。
但现在，一下子发现两袋尸块，先是在正阳路的下水道里，然后是在海通路的垃圾站里。
这不就完蛋了吗？
先前负责这两个地方的派出所公安和治安员，想要钻进警戒线来仔细看看，但都被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人给挡在了外面，包括鲁峰带来的人，也不准进去。
这不摆明著，事后是要清算的。
鲁峰作为专案组的核心成员，支队的刑警多少给了他一些面子，可以让他远远地看，但不能靠近。
鲁峰著急啊，几次想要进去，都被支队长黄耀辉给拽住了。
「支队，你就让我进去看上两眼，是写检查、还是挨处分，我都没意见。」
黄耀辉先是看了一眼警戒线外面的人群，然后咂嘴：「老鲁啊，你就是一个急性子，谁说你要挨处分了？」
「不是……」鲁峰指向垃圾站里，好几个刑事技术警员围在里面：「几天前，我们确确实实找过这里的，我实在想不明白……」
黄耀辉很冷静，不像是找到重大物证的样子，语气平静道：「你都说了，你们排查的时间是几天前，万一在你们摸排过后，凶手才抛的尸呢？」
「呃……」鲁峰目光一凝，别说，确实有这个可能。
他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事情来，忍不住向警戒线外看去。
海通路的两边街道都是做夜宵、做大排档的，现在是下午五点多，工厂还没下班，但围观的人群依旧很多，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维持现场秩序的派出所民警，并没有阻拦看热闹的老百姓，以至于人越来越多，放眼望去，足足有四五百人，他们一边看，还一边闲谈，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鲁峰走到垃圾站的旁边，挨著警戒线，向站在外面的两个下属招招手。
人来了后，他向他们低声问道：「小方，问过了吗？」
名叫小方的年轻侦查员点点头：「鲁队，我们都仔细问过了。」
「情况怎么样？」
「他们都说，这两个地方仔细摸排过……」
「没撒谎？」
「这是挨处分的，他们不敢撒谎的。」
鲁峰摸著下巴，沉吟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鲁队，你有想法？」
「你看啊……」鲁峰顿了顿，继续道：「会不会是凶手趁著我们把这边全部排查过后，然后才抛的尸？」
「这……」小方眼睛一亮：「那不就是说……」
「对。」鲁峰重重点头：「那就是说，凶手一直在观察咱们，他知道咱们的排查的时间和方向，凶手就住在这附近，要不然，怎么解释正阳路的下水道、海通路的垃圾站，忽然又冒出来两袋尸块？」
小方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又忍不住向警戒线外面看去。
「别看，别看！」鲁峰提醒他：「别露馅了！」
「鲁队，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此时，鲁峰脑子里的思维飞快地旋转著，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那么清晰过，就像解一道数学题，一下子知道解题过程，陷入心流状态。
当然，他是不知道『心流』这个词的，但肾上腺素和脑子的多巴胺疯狂分泌，导致手和脚都是酥麻的，就像憋著一泡尿，忽然尿出来后，身体忍不住打了一个舒服的冷颤。
「小方，这样，你赶紧找几个人，再去找几台相机，把现场看热闹的人，只要是表情不对、神色紧张的，都给拍下来！」
「我明白了！」小方刚要走，他又忽然转过身来：「鲁队，我们上哪儿找相机去？相机都在技术科那里，他们肯定不借给我们。」
「附近不是有照相馆和列印店吗？去借啊，动作要快，没时间了！」
「好，我这就去。」小方带著几个人，挤出人群，心里忐忑不已。
鲁峰也很紧张，忍不住看了看站在四周的老百姓。
如果真的把嫌疑人给摸排出来，再把人给抓到，那就立大功了！
杀人分尸案，跟一般的命案不同，不同就在于『分尸』两个字，这个可以归类为高智商犯罪。
只要采取分尸手段的，凶手就是属于智慧型的。
鲁峰身上的战栗还没有消退，大腿内侧都是酥麻的，他刚要把视线收回来，忽然瞧见人群里，一双熟悉的眼睛盯著自己，还向他挤了挤左眼。
这……
蒋处？
猫子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鲁峰咽下一口唾沫，再往左右一瞧。
不对啊！
正阳路那边，公安厅刑侦一处的十几个侦查员，都不在警戒线以内，连尸块是什么样子都没看。
在这个现场也是这种情况，鲁峰往外面一瞧，他们全部在人群外围，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现场，他们的视线全部在围观群众身上。
什么情况这是？
鲁峰正纳闷的时候，站在一旁的黄耀辉向垃圾站里问道：「你们好了没有？好了就赶紧收队。」
里面传来回答：「好了，好了，这就走。」
紧接著，几个刑事技术员、包括法医，提著两只黑色的塑胶袋出来。
维持现场的民警见状，开始嗬斥围观人群。
「走了，没有什么好看的。」
「赶紧走，别挡著路了！」
「别……」鲁峰赶紧阻止：「黄支，再等一等，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完……」
黄耀辉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回去再说，回去你就明白了。」
「不行啊。」鲁峰著急，踮起脚向黄耀辉耳语了几句。
黄耀辉苦笑地摇摇头：「你的这个分析，人家杨局早就想明白了，走了。」
「呃……」鲁峰呆愣了片刻，脑子转不过弯来。
像是尿尿尿到一半，前列腺一阵舒爽，却忽然感觉前列腺长了结石。
紧接著，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急忙去追那几个技术科的警员。
「等，等，我跟你们坐一辆车。」
来现场办案的技术人员，都是市局支队的人，鲁峰认识，跟他平级。
「老曹，找到了尸体哪个部分？」鲁峰将车门一关，赶紧问道。
名叫老曹的技术科主任，将放在脚边的黑色塑胶袋，丢在座椅中间：「喏，你自己看。」
鲁峰吓得屁股一挪。
袋口系著，袋子沉甸甸的，还散发出一股腥味。
他第一感觉就是老曹对自己有意见，尸块那么随意就丢过来了？
但又一瞧老曹的表情，也不像啊，脸上笑得很贼。
「黄支队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我丢，他还真没给你说？」老曹很得意：「不过，你应该也能看出蹊跷来啊？」
鲁峰越来越不明白了：「什么、什么意思？」
「袋子，袋子，你打开袋子看看。」
鲁峰总觉得脑子里跟大便堵塞似的，他看了看老曹一脸坏笑，便伸手解开塑胶袋的袋口，但屁股还是离得远远的。
袋子解开，腥臭味扑鼻而来。
再一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鲁峰目光一凝，忍不住瞪向老曹：「这、这是……」
「你没看错，昨天晚上，我专门去菜市场买的，八斤猪肉，一只猪腿。」
「……」鲁峰震惊道：「碎尸呢？不是碎尸？」
「你还没明白？」老曹苦笑著摇摇头：「假的，两个现场都是假的，根本没有发现碎尸。」
「谁，谁叫你们这么干的？」
「还能有谁啊，老黄和公安厅那个杨局呗。」
「我……丢！」鲁峰感觉像是吃了一窝苍蝇，心里难受，「你们这么搞，不怕上面追究啊？」
「追究个屁啊。」老曹不以为然：「过一阵子，登报发个通知，就说群众举报不实，干扰民警办案侦查，不就行了吗？」
「为什么要这样干啊？」鲁峰刚问出口，心里便有了答案。
老曹抽出一支烟来，没有点火，而是捏在手里，解释道：「犯罪心理侧写，你知道不？」
鲁峰摇头。
「我是知道这个学科，但不清楚怎么运用，我还是听那个杨局说的，犯罪心理侧写细分的话，有两类，行为证据分析和侦查心理分析。
这还是几天前，你们排查无果后，那个杨局通过这方面的知识，把嫌疑人的居住地、活动轨迹，圈定在这附近。
他认为凶手无论是杀人、分尸、还是抛尸，都像是临时起意，并不像是有预谋的。
就比如说行为证据分析，凶手为什么只抛两袋尸块？而且还是抛在闹市区？滨江东路不算偏僻吧？」
「是！不算偏僻。」鲁峰很认真地点头：「这个事情我也想不通，只要稍微走远一些，抛到珠江里，或者抛到一些偏僻地方，不会那么快被发现的。
老曹，那个杨局怎么给你说的？」
「他只是提出问题，也没给我细说，他只是跟老黄聊过，我也想不明白，你问他们去。」
「丢，那你跟我装！」鲁峰叹了一口气，向开车的司机喊道：「停车，停车，让我下去。」
老曹向他劝道：「没事儿，你在车上眯一会儿，小心你的心脏出问题！对了，这袋猪肉你要不要？里面还有猪肺呢，加点梅干菜，煲汤很靓的。」
「拿去给你们技术科加餐！」鲁峰跳下车，没好气地回应道。
他准备去找杨锦文，心里又想著，对方把自己给瞒著，这是不信任自己啊。
欸……
还是自己没能力，被黄毛给忽悠，让小蒋处长心里自责，去珠江边上跟傻子似的排查，吹了好几天的风，以致于那个杨局对自己有意见了。
该怎么跟人家道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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