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天都之野，海族大祭
建木是上古先民崇拜的圣树。
传说之中，它是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
民间传说中就有很多关于此树的故事传说，但大多语焉不详，而且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徐泽所收集的那些玉简之中，倒是有古籍记载得颇为详尽。
说建木之上有天梯，是黄帝所炼制。
上古时候，伏羲、黄帝等众神、仙家，都是通过此梯，往来人间。
不过，古籍里又记载，建木青叶紫茎，玄华黄实。
宋宴抬头，朝远处那棵巨树望了望。
颜色似乎对不上。
宋宴寻思，这些古籍上的记载，倒也并不一定完全正确。
何况那棵天地神树实在遥远，简直就像在世界的尽头一般。
光凭人的眼睛远远去看，隔著重云浓雾，的确有可能存在差异。
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宋宴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收回目光。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想办法试试跑掉。
即便宋宴的方向感再差，也并不认为自己的师尊阳宿神君会从建木的那个方向飞来救自己。
所以还是先往西边去吧。
他稍一思索，略微施展了镜花水月剑意，覆在面上。
那剑意如水流动，他的脸颊上便浮起了细密鳞片，额前也探出了珊瑚似的妖族犄角。
眨眼之间，宋宴已是一副海国妖族的模样。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塑造的是什么妖族。
但是应该问题不大。
他四下瞅了瞅，觉著没什么破绽，便纵身往远处那座妖族仙洲遁去。
此时此刻的宋宴，心态可谓十分良好。
毕竟他很清楚，自己即便是死，也只会死在老蜃龙的手中。
即便自己真的在不知情的状态下，惹上了什么海族大妖————
那也无所谓，蜃会出手的。
大不了就是禁足，无所谓。
所以除了掩饰自己人族修士的身份之外，宋宴这一路上，走得十分肆意。
他在仙洲边缘慢慢地闲逛，东看西看，像是游山玩水。
这海国的妖族仙洲，与人族的地界大不相同。
道路多是以珊瑚巨贝铺成，屋舍则是掏空了海山石，或是干脆建在海螺壳、大龟壳之中。
高低错落，大小皆有。
极是奇巧。
半空中，有驾著水云的妖族来去匆匆。
宋宴甚至会十分自来熟地与陌生的妖族攀谈。
有个海滨晒太阳的陌生老龟妖，看著就面善。
宋宴逮著他东拉西扯，便打听了不少消息。
此处，正是海国正中。
天都之野。
而远处那座云中巨城，便是海国的都城，天都。
天都之中有王宫，生活著海国王族，氐人族。
宋宴闻言恍然。
他在妖族的朋友不多，但来头可个个都不小。
灵思就是氐人族族长之女，也就是海国公主。
「如此说来，还能去找灵思叙叙旧，也好让她帮帮我，看看能不能逃离这里。」
宋宴琢磨著，便往天都而去。
不同于楚国的郢京、唐廷长安，海国都城的边界比较模糊。
可以说，它几乎就是天都之野正中一大片极为广袤的建筑群，铺展开来，绵延不绝。
因此也没有特定的守卫，来去皆自便。
宋宴一路行来，时常能够见到许多奇形怪状的妖族，大摇大摆地进出此地，谁也不盘问谁。
几乎没有费什么功夫，就来到了天都。
然而，天都中的情景，倒是让宋宴感到颇为惊奇。
这里的宫殿楼阁，多是倚著巨大的礁石与珊瑚礁而建。
层层叠叠，向上堆去，最高的那一座，竟真如悬在云中一般。
如此格局景象，反而又与楚国的花都山城北岈山有些相似了。
街市上的灵物里，好些奇物宋宴叫不出名字。
有一些区域和街道建在水中，妖族们踩著水流，或游或走，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真是奇特。
妖族也有类似于客栈的地方。
宋宴随便找了一家妖怪食肆，掀帘子就进去了。
觥筹交错，吵吵嚷嚷。
宋宴寻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些十分有特色的食物和灵酒。
还好妖族之间虽然大多以物易物，但也可以用灵石交易。
他一边浅尝，一边也听周遭妖族修士的谈论。
便留意到，周遭妖族的闲谈之中，出现最多的词汇，便是「海族大祭」。
其实，宋宴并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海族大祭。
他曾经在三千界的剑道幻境之中，借师子行的眼睛，隐约看过那么一点点。
师子行正是见了海族大祭上，麒麟「铭」的祭祀之舞，才有契机顿悟，晋入炼虚。
不过眼下的这一次，海国上下都尤为看重，所以很多事情，已经提前操办起来了。
听说海国很多地方的大妖王，都受到了海国之主的召集，正在商议此事。
宋宴心中思忖，他原本是想要去找灵思，询问一下怎么离开海国比较快。
可听这架势，海国最近有大事发生，王宫戒备定然森严。
这时候凑上去，多半是自找麻烦。
还是拉倒吧。
多留也无益，宋宴用灵石结了帐，直接就往天都之外飞遁。
反正他本来方向感就差，也不认路，随便跑就是了。
他身化一道遁光，向天都之外掠去。
很快，他便从天都一路飞出了仙洲。
「如何才能让师尊感应到自己的位置呢？」
宋宴思索著，手中拿出了那个木人。
经过当年的那一战，木人已经灵机尽失，似乎没有了作用。」
然而，还没等宋宴想到如何给阳宿神君传递信息，他的眼前，就忽然出现了一片十分特殊的仙洲。
大泽广阔，浩浩汤汤。
山岛遍布，气势恢宏。
竟然是————
君山的样子？
看著眼前的景象，宋宴一恍惚，然后十分无语地撇了撇嘴。
这老蜃龙，逗他玩呢。
果然。
下一瞬，眼前的景象便支离破碎。
云山大泽，统统化作了泡影。
恍惚之间，他又出现在了那座乌山山谷之中。
宋宴抬头看了一眼老蜃龙，心中暗自腹诽。
说得好听，无论跑到哪里，都能把自己逮回来。
这根本还没飞多远，就坐不住了。
宋宴也不多说什么，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之中，重新进入了苦修的状态。
与此同时，天都。
王宫。
议事大殿内，水波灵光从穹顶缓缓流淌。
此刻，正有数位妖族修士，在此议事。
最前方坐著的，正是海国之主，氐人族族长，灵恝。
其余几位妖族修士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正是海国诸王。
殿中众人正商议的，便是海族大祭之事。
灵恝正说道：「祭海之事，可由夔来承担。」
「祭祖之事，可由麒麟幼子「琼」来承担。」
「祭天之事，便由我————」
他说前两句之时，众妖族皆无异议。
夔自然不必多说。
这位性情温厚，素来为众妖信服，由他祭海，最是稳妥不过了。
至于麒麟「琼」，虽然年幼，可他是正儿八经的麒麟血统。
祭祖一事，只需按部就班，走个流程便是，没有人能够挑毛病。
唯独当灵恝说到祭天之事的时候，有人打断了他。
「慢著。」
这声音十分突兀，于是，诸王的眼睛，都看向说话之人。
此人中年模样，一身鲜红大袍罩著身形，眼神之间，颇为凶悍。
他身后，有两位童男童女侍立，皆低眉垂目，不发一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氐人族承担祭天之事，已经有多久了？」
众人神色一动，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灵恝微微皱眉，却也没有说话。
那中年男子便继续说道：「数万年了————祭天，已经数万年没有成功过了。」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
「既然如此，不如————让大家都试试吧。」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惊。
他们想过，迟早会有人提出此事。却没想到如此直白。
灵恝的眉头深深皱起。
海族大祭，真正的名字，是天海大祭。
祭海，祭祖，祭天。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步，便是祭天。
传说氏人族乃是炎帝后裔，能够凭借炎帝的血统，使用建木的玄妙，往返天地之间。
于是，氐人族自古以来，都是海国妖族沟通天地的最重要渠道。
古时候，氐人族通过建木上达仙界，将神明和先祖赐予的宝物和知识带下来，分给东海众妖。
可以说，整座海国妖族的根基，都系于这一脉血统之上。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氐人族一直以来，都是海国的领袖。
可是————
问题就出在这里。
天海大祭虽然每隔数十年便会举办一次，然而祭天，却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成功过了。
氐人族，似乎已经失去了沟通天地的能力。
此事大家心知肚明，却始终没有人挑明。东海众妖，也依旧拥立氐人族为王。
直到今日。
说起来，只是换一人来担任祭天之职。
可实际上，却是要换一个妖族来领导东海众妖。
殿中的气氛，一时凝重。
就在这时，夔出来打圆场。
「今日还是暂且先定下其他事宜吧。」他笑了笑，语气和缓，「还有五年的时间，倒是不太著急。」
有他这话垫著，众人便都顺势收了话头。
只是这会议的后半程，到底有些不太愉快。
诸妖皆没了兴致，很快便不了了之。
散会了。
诸王一一离开议事厅。
临走之时，那红袍妖族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灵恝。」他说道，「我对你，没有任何偏见和仇怨。」
「但祭天之事，关乎每一个东海妖族。」
「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灵恝颇为头痛，抬手揉了揉眉心。
会议结束，殿中便只剩下了灵恝和他多年的心腹。
这一次会议，他作为灵恝的副手，一直坐在下首，承担著记录会议的职责。
他见灵恝头痛此事，便低声说道：「国主，那位九王，是觊觎海国国主之位，许久了
灵恝闻言，轻叹了一声。
「氐人族数万年来，都没有再祭天成功。建木，也不再垂下枝条。」
他的声音里透著几分疲惫。
「其实，我也不想再当这个海国国主了。」
那心腹闻言一惊，不过他很快就恢复如常。
灵恝继续说道：「比起每日巡海视察，我更想要待在思思的身边啊！」
说这话时，这位统御东海的海国之主，眉眼之间，竟现出一抹柔和来。
可很快，那抹柔和又被愁绪盖了过去。
「只是，倘若我就这样将海国之主的位置，交给九婴一族，其他海国妖族会如何作想？」
只要闹起来，就有可能取得海国之主的位置。
那么人人都坐不住。
如此一来，便会引发妖族内部的战争。
妖族这些年又比人族好到哪里去呢？
灵恝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天上的先祖们，又会如何看待我呢————」
他越说越发愁。
而且氐人族承担祭天之职，已经不知道多少万年了。
如此轻易就更替————
灵恝总觉得自己有些太不负责任了。
这时，那心腹忽然说道：「既然国主并不贪恋权力，又如此头疼此事，其实也好解决。」
「噢？」灵恝看向他。
心腹便接著说道：「国主，倘若要想选定新的海国领袖，自然要看各大妖族的年轻一辈。」
「您只需在天海大祭之前，效仿人族修士那般，举办一场比试，角逐出最优秀的妖族年轻一辈。」
「让他所在的族群，成为海国新的领袖。而他，也可以成为下一任海国之主。」
灵恝听著，没有作声。
心腹见他不语，又补道：「如此一来，公平公正，众妖族便不会有异议。」
「氐人族，也可以与那个妖族交好。」
「您又能够卸下重任，好好地陪伴灵思公主殿下，真可谓是三全其美。」
「而且————您是为了东海族群，而放弃的国主之位。天上的妖祖们，一定会理解您的。」
灵恝闻言，一言不发。
他沉默著，思索片刻。
其实他始终觉得这样有些不负责，但心腹说的那句可以好好陪伴女儿，是真的让他心动了。
那心腹见灵恝依旧有些犹豫，最后说道：「国主，我知道您在担心些什么。」
他低声道：「如今海国众妖族，并不如同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团结，甚至可以说是一盘散沙。」
「您正可以借此机会，重新邀请蓬莱！」
蓬莱。
灵恝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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