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惊鸿一瞥,建木神树
中域,潇湘大泽外围。
太平村坊市。
这里号称是大泽外围岸边,距离君山道门最近的一处坊市。
实际上,它与这里大泽畔的其他坊市根本没什么区别。
只是由于君山很多弟子在离开宗门时,的确更习惯于经过这里。
所以太平村坊市借势借力,也的确成了大泽畔最热闹的坊市。
四周那些依附君山的小宗门、修仙家族,但凡要购置灵资、出手宝物,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此处。
坊市之外,隔著一片竹林。
林子幽深,人迹罕至。
有一男子,正盘坐在竹林深处,闭目养神。
他穿著一身极简武袍,相貌平平,看不出年岁,脸上也没什么神采。
如同木头一般,盘坐在那里。
说他是木头,可一点儿也不过分。
因为此人浑身上下,竟然察觉不出一丝一毫的灵力。
他左手虚虚拢著,指缝间似乎攥著什么淡紫色的东西。
日头一点点偏西。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才有了动静。
一个人影,正悄无声息地朝这边来走来。
来人装束也十分遮掩,宽袍大袖,脸上一片阴影,看不清面容。
直到这时,武袍男子才睁开眼。
他朝来人望了一眼,目光平平。
来人却十分感兴趣地看了看武袍男子,率先开口说道:「这世上还真有不怕死的,敢打君山的主意——」
武袍男子闻言起身,摇了摇头。
「我不是要去君山行偷盗之事,只是寻人罢了。」
「寻人?「来人问,「寻仇么?」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武袍男子终于抬起眼,正正地对上那团阴影。
来人却并不恼,反而赔笑:「您别误会。毕竟此事有风险。倘若您偷偷潜入君山,惹出了什么事端,我等——也得跟著亡命天涯啊。
99
「呵呵,」
武袍男子淡笑一声:「若你真的要告诉我如何进入君山,那你们其实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不是吗?」
来人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直接。
武袍男子却像没事人一般,话锋一转:「罢了,告诉你也无妨。
「我与君山的慈玉真人有旧。此番,是想去看看他。
95
「只是如今——修为尽失,入不得仙门。连托人通传,恐怕都无人理会。」
慈玉真人?不是有消息说他道殒了吗———
难不成此人是来吊唁?
但若真是如此,又何须这样偷偷摸摸。
不过,人影的注意力却并不在此事上。
对方是什么目的,要去君山做什么,跟他没有半点儿关系。
他更在意的是,修为尽失四个字。
人影的神念扫过武袍青年,的确一丝一毫灵力都没有。
但此人能够在坊市自由出入,并且敢偷渡君山,再加之此人拿出来的报酬,又足以说明,此人从前说不定是个修为不低的修士。
人影便已经信了七八分。
可在修仙界之中,身怀宝物,却告知别人自己修为尽失,岂不是自寻死路?
来人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分毫不露,只缓缓点头,做出一副了然模样。
「阁下倒是个重情义的。」
武袍男子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来。
来人会意,屈指一弹,一枚玉简便破空而去,稳稳落入武袍男子掌心。
武袍男子神念探入其中。
片刻后,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静水仙洲?
7
「不错。」
来人点头,「像你我这般人,想要进入君山,寻常手段,自然是走不通的。」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君山大泽之中,有一处特殊水域,名唤静水仙洲。」
「那是君山专门用来关押犯错弟子的地方,此地所在颇为特殊。
95
「从前,君山曾有一名弟子,犯下重罪,被关入其中。此人在里面钻研琢磨,硬是凭著一身歪门邪道,从中逃了出来。」
「这枚玉简里所记,便是他当年逃出静水仙洲的路线和方法。」
「你若要进君山,倒可以试试反其道而行之。不过——」
「不过至今也没人成功过。我等也不敢打包票。
95
武袍青年点了点头:「多谢了。」
将那玉简收好,站起身来,拍去衣袍上沾的竹叶:「我去试试。」
说完,他转身便走。
「道友留步!」
来人忽然在身后唤了一声。
武袍男子的脚步却并没有停下来。
那模糊的人影遥遥说道:「不知阁下能否留下姓名?或者——我等日后,该如何再次联系上你?」
「倘若你此行顺利,我等,还可以多多交流。」
武袍男子这才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我叫——」
嗖嗖嗖!
刚要开口,三道飞针,已经破空而来。
又快又急,直取武袍修士的面门!
针尖幽蓝,灵力喷涌。
然而,下一刻,那武袍修士的身形,竟就在人影的注视之下,原地消失了。
「——?」
那人影微微一愣。
「我还没回答。」
一道声音,忽然从他头顶传来:「阁下,何故对我痛下杀手?
4
人影瞳孔骤缩,向后飞退,抬头看去。
却见那武袍男子,不知何时已坐在一根青竹之上,身形随著竹枝,微微晃动。
「你——」
武袍男子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既然这样,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吧。
95
嗡!
话音未落,那人影已察觉不妙。
他反应极快,一甩手,大把大把的法术符箓脱手而出,劈头盖脸地朝那竹上之人砸去。
与此同时,身形猛地一纵,化作一道灰影,向竹林深处疾遁而走。
轰轰轰——
符箓炸开,火光、雷光、冰棱,交织一片,将那一小片竹林炸得粉碎。
那人影一面遁走,一面侧目回望。
身后烟尘滚滚,火光四起。哪里还有那武袍男子的影子?
他神念铺开,来回扫了好几遍。
一无所获。
没有气息,没有痕迹,就好像那个人,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连尸体都没有——
「我的问题是——」
声音,竟从他身后传来。
「你说的那个从君山侥幸逃出的人,是不是,就是你自己呢?」
啪。
还没等人影反应过来,一只大手,忽然出现。
径直穿过了他的护身灵气,一把抓住了他的头颅。
五指,扣在他的天灵盖上。
「别别——」
嘭!
武袍男子单手发力,人影的头颅便稀碎了。
那人影求饶的话都没能出口,便成了一具无头尸体,软软地栽倒在地。
武袍男子随意甩了甩手上的血浆。
然后蹲下身,在那尸体上翻检一番,将几样东西收入囊中。
然后他很快起身,身形便消失不见了。
他朝坊市的方向遁去,不多时,便已重新融入那热闹的人流之中。
等他再度出现的时候,又换了一副面容。
这张脸比先前那张还要不起眼。
他穿过人群,向坊市的另一头慢慢走去。
在即将离开坊市的时候,他看到了出口附近的一块告示牌。
上面张贴了很多唐廷官方的告示,不过由于这里是道门坊市,所以没有什么人理会。
他本要离开,脚步却忽然一顿,走近了几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告示正中,一张画像上。
画像的下方,写著些小字。
朝廷要犯。
姜谷冬。
「真是快啊。
5
他喃喃道。
「通缉令,都贴到这儿来了——」
武袍男子,正是姜谷冬。
他望著那画像,望著画像下自己的名字,一时有些出神。
从姜家杀出来之后,他原本,是想去墨家找徐小熊的。
小熊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还挂念著的人。
可他很清楚,自己一定会被朝廷通缉。
因为姜家,早已站在了十六皇子李麟的那一边。
墨家即便肯收留他,恐怕,也扛不住唐廷的压力。
与其拖累小熊,不如想想别的法子。
走投无路之下,他想来想去,倘若这世上真的还有人有这个实力和心肠肯收留自己。
也唯有他了。
君山的慈玉真人。
宋宴。
慈玉真人侠义心肠,又与自己有些交集。
其实说不上是什么了不得的交情。
可姜谷冬,就是莫名地信他。
他相信,即便对方不肯收留自己,也决计不会将自己出卖的。
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人,你连面都未必见过几次,却笃定他不会害你。
宋宴,就是这样的人。
然而,他刚刚逃出北都没多久,便听说了慈玉真人道殒的噩耗。
此事在中域修仙界传得沸沸扬扬。
姜谷冬初闻此事时,正躲在一处废弃的破庙里避雨。
他愣了很久。
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这世间,好人当真是没有好报的么?
不过,君山那边,一直都没有正式的消息传来。
没有澄清,也没有讣告。
这叫他不肯死心。
于是,他这才执意要进君山看一看。
哪怕只是打听打听消息,也是好的。
如今这副躯体,古怪得很,可就是这副怪躯,让他在道门之中,来去自如。
也正因如此,他才敢动进入君山的心思。
他早就想好了。
倘若慈玉真人当真道殒——
那他便只能远走西域瀚海,或者乌孙国了。
人间广阔,总有一处,能容得下一个亡命之徒。
姜谷冬收回目光,忽然低下头去。
他的左手,微微摊开。
掌心之中,显露出来的,是一枚淡紫色的灵果。
这是小熊留给他的。
灵艽星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缓缓收拢了手指。
将那枚灵果,重新攥紧。
「姜谷冬——」
他低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
他的心境却十分特别。
念出自己的名字,就如同是在念一个陌生人的讣告。
姜谷冬,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我的名字是——」
「艽星。」
这一日,宋宴从洞府之中走了出来。
外头的天色,不知为何有些昏暗。
他抬起头,遥遥望向荷花池畔。
老蜃龙还是坐在那里。
也不知这些日子,他究竟有没有挪过地方。
宋宴在洞口稍一思索,佯装伸了伸懒腰,筋骨发出几声轻响。
然后迈步向蜃走去。
然而,直至他走到跟前,那老蜃龙也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一般,纹丝不动。
「咳咳,蜃老。」
宋宴开口说道:「我已在此苦修数年,心中稍有憋闷。想出去走走。」
老蜃龙这才侧过目光,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之中,竟然有些嘲弄:「才短短三四年的功夫,就坐不住了么?」
蜃嗤笑了一声:「我看你这慈玉真人的心境,好像也不过如此。」
宋宴闻言,也不气恼。
他反倒呵呵一笑:「晚辈修为低微,自然比不上您老人家。只恐自己因心烦意乱,修为精进缓慢,反而影响了您老人家的神通道途。」
「——」
面对宋宴的阴阳怪气,蜃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想出去就自己出去,倒不必与我说。」9
「我告诉过你的,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可以把你捉回来。」
宋宴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不过,你自己可得小心著些。毕竟这里是海国,除了你,恐怕没有第二个人族修士了。」
他抬眼,那双妖眸,似笑非笑地盯著宋宴:「你若被其他妖族捉了去,还得让我出手擦屁股——」
「那样的话,你后半辈子,就不要再想著出门了。」
宋宴挑了挑眉。
他草草行了一礼,转身就跑。
既然已经确定师尊正在前来的路上,那么自然要尽量让他老人家更容易察觉到自己的所在。
反正老蜃龙亲口说了,随便自己跑到哪里。
那当然是跑得越远越好。
总之不能什么都不干,等著旁人来救自己。
尽人事,听天命么。
宋宴脚下生风,没多时,便已离了那一处复刻的乌山山谷。
踏出山谷的一瞬间,他只觉自己像是跨过了一道水幕。
眼前光景,轻轻一晃。
头顶那层厚云,倏地散开了。
海市蜃楼一般。
宋宴眨了眨眼,再看时,眼前已是另一番天地。
原来这里也不是海底。
此处竟是一座巨大仙洲的角落,地势颇高,脚下一片青黑色的山岩,向远处一路铺展下去。
海风呼呼,灌进衣袍,吹得他袖口猎猎。
从这里向远处望去,能够隐约见到独属于妖族聚落的奇妙景象。
那些也许是妖族的洞府屋舍?还是妖族的坊市?
宋宴本就目力惊人,他甚至能够看见近处一些晃动的妖影。
宋宴望著这一幕,竟有些恍惚。
这个视角,让他想起当年在秦皇陵中,从密道里走出来,望见赵国都城时的情境。
心头没来由地,涌上一股隔世之感。
他正出神。
「?」
忽然之间,宋宴只觉自己的余光,似乎扫到了什么庞然大物。
他慢慢转过头去,微微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却见遥远的天际,云雾缭绕之间,隐约能够看见——
那应该是——一棵树吧。
宋宴不太能够确定,因为那东西太大了。
即便隔著十分遥远的距离,有著云雾的遮挡,也根本无法看清全貌。
他顺著那树干向上望去。
那巨树的枝权似乎完全隐没在高天流云之上。
这真的是树吗?
宋宴有些口干舌燥,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
他其实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有一个名字十分自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一棵树,能够生长到这样的程度。
也唯有建木了。
>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21_221093/511708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