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借尔首级一用
魏军倾刻大乱。
陡然遇袭是一方面,为何会在此处遇袭则是另一方面。
此地乃是桃林塞腹地,湖县以东,函谷以西。
除少部分机灵的魏卒隐隐猜测潼关有事以外,大多数魏卒都不晓得潼关战事如何。
更想不通,潼关尚在魏军手中,汉军就算插了翅膀,也不当飞至此地吧?
可偏偏就这么飞来了。
「蜀寇怎会出现在此?!」臧泽虽是大将,却同样三魂丢了七魄,须晓得此地距函谷关尚不算远,汉军怎会在此地埋伏?!
南方衡岭上汉军赤旗招展,鼓声震天,黑甲虎步潮水一般自塬台灌木野草中涌出。
前头半里以外,前队那些水到渠成的士卒,根本顾不得披甲,直接便往后溃奔而来。
他往后望去,金彦此刻已在队伍后部押阵,距他所在的中军前部约有一里多远。
就在臧泽去望金彦的同时,金彦也处于惊惶无措当中勒马不前,只听得前方鼓声大作,杀声骤起,二三里外的官道上,士卒、民夫纷纷调头往回奔逃。
金彦心头猛地一沉,这才回过神来,本能地朝左右望去。
只见官道两侧,一面是衡岭塬台汉军所在,一面是野苇丛生的大河滩涂,只有函谷方向有一条退路,也就是他们的来时路了。
其人也顾不得前头的臧泽所部如何,拔马便要往函谷逃去,而就在此时,南侧衡岭近处突然鼓声大作,又一股人马从衡岭杀了出来,正正处在后军与中军连接处。
「走!快走!」其人刚好不在汉军伏兵的袭击范围内,赶忙翻身下马隐藏自己,躲入了溃兵当中。
仓皇之中,只觉一股凉气直从脚底蹿上了天灵盖。
潼关究竟如何了?
倘若潼关尚在,汉军怎可能越过麟趾、金陡,穿过桃林塞,跑到湖县以东来打伏击?
唯一的解释,便是潼关已经不在大魏手中了!
这些念头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在他脑中闪过,而现实容不得他多想,前方的溃兵已经涌了过来。
惊逃之中撞在一起,挤成一团,一时间官道上人仰马翻,自相蹈籍者越来越多。
姜维心腹王含率部自衡岭上冲下截击前队,姜维则亲率五百虎步绕至魏军中军后军连接处,负责封死前中两千余人的撤还之路。
他负责的埋伏之地距离魏军算不得近,大约一里出头,但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了。
魏军的甲胄刀枪全都驮在辐重大车上,除了护卫辎重的几百人外,绝大多数步卒并无甲兵。
而一里地的距离,魏卒根本来不及回头去寻辎重车,更遑论在混乱中把甲胄披上?
事实上,几乎就没有人想过要寻大车披甲击敌。
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魏军朝著函谷关方向溃奔而走。
河滩其实颇为宽阔,只是距官道近处多是沙滩,距大河近处则是泥淖泽野,土地太过松软,辎重车一旦陷进去便拉不出来,所以队伍一直老老实实走在官道上。
此时官道已被拥挤的人马堵得水泄不通,许多人便直接跳下路基,踩著还算干燥的沙滩,往泥泞不堪的近河滩涂上逃。
春日凌汛,黄河水涨,滩涂被河水泡得又软又滑,一脚踩下去,烂泥直没至小腿肚,拔出来时草鞋便不知陷在了何处。
有人跑著跑著便一头栽进泥里,身后的人则根本停不住脚,直接踩著那些人便踏了过去。
被踩的人挣扎著想爬起来,又被第三第四人踏过。
魏军不要说一合之敌,就是半合的抵抗也没有发生,便是那几百个披甲持戈护卫辎重的士卒,见势不妙后也直接大乱,丢了刀枪,扯下甲胄便混入溃兵之中。
唯有少许亲兵还算忠心,分别护著前头的臧泽与后头的金彦二将往函谷关方向逃蹿。
臧、金二将此刻已没空再多做抵抗,这种情况下还能稳住阵脚,他们就不是所谓偏裨之将,道一声军神兵仙也不为过。
便是军神兵仙遇到这种事,恐怕也只能避敌锋芒,先逃出去再说,何况他们?
逃窜!
姜维远远就看到了臧泽旗号,一冲之下直接将魏军截成两段,后段往函谷关方向溃逃,前中段则被他与心腹王含前后夹在了中间。
他也不去追东边溃兵,直往那面臧字将旗杀去。
汉军虎步如臂使指,随著姜维一声令下,便如一把把尖刀直直插入溃兵当中,但有降者也不多作理会,目标极其明确地朝臧泽那一小股仍披甲的人马包抄而去。
臧泽见汉军来势汹汹,且目的如此明确,心头登时大骇:自己他娘的被盯上了!
这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还骑在大黄马上!而身边亲兵竟也忘记了把他叫下来!
赶忙翻身下马,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扯下身上袍服,一名身材与他相仿的亲兵把他袍服穿上,又把自己身上的戎服换给了臧泽。
臧泽看起来已与周遭溃兵一般无二,他拍了下那名穿上了自己衣服的亲兵,其后弓腰缩脖,将自己高大的身形尽力藏进溃兵中,以期这样能够不被辨识出来,直往函谷逃去。
可偏偏姜维一眼就看到了他,又或者说,姜维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汉军继续朝他包抄而去。
河滩上,官道上,到处都是溃兵乱卒。
姜维率部穿过溃兵群,对那些跪地乞降的视若无睹,只盯著臧泽那一小撮人马紧追不放。
未几,这一小段河滩连同官道都被汉军封锁起来。
姜维心腹王含自西而东,姜维自东而西,两股虎步在河滩上合拢,将臧泽及其身边尚聚拢著的三百余人死死围在了河滩边上。
不少魏军士卒走投无路,将手中刀枪往地上一丢,双膝一软便跪倒在泥泞的河滩上,口称愿降。
也有少部分人不愿降又不敢战,便踩著泥泞的滩涂,跳入满是浮冰的大河之中,不片刻便沉了下去,再不见冒头。
姜维也顾不得这许多,目光始终钉在臧泽身上,那臧泽虽依旧躲在溃兵当中,却似乎已晓得于事无补,不再刻意隐住身形。
包围圈越收越紧。
弃甲兵而降者越来越多。
臧泽最后与身周几十亲近被压缩在河滩与沼泽之间一小块沙地上,身后是烂泥潭,再往后便是大河。身前则是层层叠叠的汉军,弩机已张,长枪已挺,只待姜维一声令下,这几十人便是一个都活不了。
「谁是主将?」姜维排众而出,目光从臧泽身上挪开,看向一众被包围的魏卒。
溃兵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臧泽心知自己藏不住了,只得深吸一气,从人群中站起身来。
「是我。」他先往前走了一步,复又停住,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走得更近些。
姜维上下打量一番,并不言语。
臧泽又往前走了一步,犹豫片刻后终于开口:「这位将军。
「我乃是司马骠骑摩下偏将,泰山臧泽。
「大汉王师神兵天降,罪将力屈被围,乞——乞供王师驱驰!」他目光闪烁,不敢直视姜维。
姜维闻言抬了抬手,身后虎步便上前缴械。
臧泽也不反抗,任汉军虎步将他腰间佩刀解下,他身周几十亲兵见此情状,纷纷将刀枪丢在地上。
臧泽见自己被缴了械,心下总算稍安,胆子便也壮了几分,抬起头来试探著问道:「敢问将军,可是潼关已夺,湖县已占?」
他问这话时依旧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探究。
是潼关已破,汉军主力东出?还是眼前这年轻将领当真胆大包天,竟敢在潼关未下的情况下率孤军深入桃林塞?
若是前者,他降便降了,犹不丢人。若是后者——那眼前这年轻将领便太过胆大骇人了。
姜维色平淡:「潼关已克,湖具未夺,我便是来夺湖具的,正须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此言一出,臧泽登时心骇,面色骤白,方才稍稍壮起的胆子瞬间泄了个干净:「将军要我人头何用?!
「我愿替将军骗开城门!」
其人也不蠢笨,见姜维直奔自己而来又围而不杀,便知大概是想礼贤下士一番,来个义释臧泽,最后借自己之力做些什么,怎的一开口竟是要借自己人头?!
姜维早前看他逃跑时惊惶失措的模样,适才被围时也没有要欲要死战之意,再看他如今几乎出于本能的惊恐,心中已然笃定,此人绝非肯为曹魏尽忠死战之人。
能降,便绝不会死。
给他一条活路便什么都肯做。
这便是姜维想要的人。
「臧泽。」
臧泽浑身一颤,下意识便应道:「罪将在!」
「你应已收到杜袭羽檄了罢?
「郝昭已死,潼关已为我大汉所夺。你若能打开湖县城门,不失为立下一功,而你若
负隅顽抗——」
「罪将不敢!」
臧泽忙不迭答话,又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了姜维几眼。
只见这员汉将生得倒是仪表堂堂,观其年岁,至多不过二十八九,却已能独领一军深入敌后,行事又如此果决狠辣。
臧泽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如此年轻,便有如此胆识智略,敢问将军是——」
陈术此刻上前一步,他与臧泽在军中有过几面之缘:「这位乃是大汉奉义将军,天水姜伯约是也。」
臧泽看了一眼上前之人,先是一愣,而后一骇,这不是潼关九城的关将陈术吗?!
他这浓眉大眼的竟也降了汉?!
再看向姜维。
这个名字他也听说过。
原是魏人,武都一战射中张郃。曹魏军中传得神乎其神,说他能开八石强弩,数百步外射穿铁甲。又说诸葛亮对他推心置腹,将摩下最精锐的虎步军交给他来练。
难怪这般年轻便有如此胆色。
臧泽心中忽然升起几分希望。
「原来是姜奉义。」
他连忙又行了一礼,这回比方才更恭敬了许多:「罪将早就听闻,姜奉义原为魏土之人,如今能得诸葛丞相深信,为大汉立下如此奇功————」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道:「还有镇守商雒的平北将军王平王子钧,据闻也是魏国降人,更是賨民异族。
「由是观之,大汉用人当真不拘一格,罪将若能为大汉立功,不知往后可还有启用之时?」
姜维察言观色,心下便知此人是当真想降了。
他收敛了颜色,正色道:「臧将军若弃暗投明,国家必会量才擢用,只是到时须得遵从大汉国法军法。」
臧泽闻言顿时由忧转喜,哪里还顾得这许多?
什么国法军法,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命,只要命保住了,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至于山东的父老乡亲,他略一黯然,但很快就抛诸脑后。
「必为将军夺下湖县!」
远处衡岭上。
王氏子王洵与几名亲信仆从伏在野草灌木后看了许久。
早在汉军伏兵尽出前,王洵便已经远远望见了在远处伏击的汉军,此刻见得汉军大破魏军于须臾,一时心惊不已,喜忧参半。
王氏自然也不愿迁离故土,不论是王柳还是王洵,心底都希望汉魏双方一直僵持下去,不要打破僵局,乃至希望魏军能慢慢缓过劲来。
如此一来,他们湖县王氏靠著王樟、王濬父子便有可能起势,成为弘农郡望,取代弘农杨氏的在弘农的主导地位。
可汉军之势越发厚重,曹魏越来越看不到希望。他们弘农距关中如此之近,不可能当真一点投汉的想法都没有。
但宗法社会,大宗统小宗,小宗支子不得叛大宗,亦不得专断,以灭宗族。全族的政治立场,只有大宗宗子王樟能定。
而更现实问题摆在眼前,族长王樟及大宗嫡长王濬并仕曹魏,且俱在山东。
「走。」王洵没再多想,身后几名仆从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问,连忙跟上。
一行人沿著衡岭北麓的小迳往下走,朝河滩官道而去。
河滩上,汉军迅速打扫战场。
王洵一行还未走近,便已被外围警戒的汉军士卒发现,数十人迅速奔上前来。
「什么人?!」
几柄长矛同时指向王洵,持矛的虎步目光警惕,只要稍有异动,便要将这些人捅成筛子。
王洵略有些慌张,站定脚步:「我乃郭津王氏子王洵,求见你家将军。」
为首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便往里头跑去。
不多时,正在组织将士清扫战场的虎步监薛齐大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王洵几眼,点点头招手道:「随我来。」
王洵便跟著薛齐往里走。
陈术正站在姜维身侧,两人低声说著什么,眼角余光瞥见有人正往这边走来,扭头望去,一眼便看到了薛齐身侧的王洵,先是愣了一愣,其后脱口相询:「士泓?」
王洵见到陈术也是愣了一下,万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陈术,旋即终于反应过来为何汉军会出现在此,连忙躬身行礼:「见过世叔。」
陈术赶忙向姜维介绍道:「奉义将军,王氏族长王樟及嫡长王濬俱在伪魏为官,王樟胞弟王柳便代行族事,此人乃是王柳长子王洵王士泓。」
姜维目光落在那王洵身上。
王洵上前一步,长揖道:「见过姜奉义。
「我乃湖县王氏子王洵。」
姜维颔首,没有说话,等这王氏子继续说下去。
这王洵见姜维不语,便也直来直去了:「姜奉义,实不相瞒,我家家宰晨正时分便在铸鼎原下见到了大汉王师。
「恨我王氏有种种不得已,不能箪食壶浆出迎。
「家父遣我至此寻王师,是请王师袭我王氏坞。」
「袭王氏坞?」姜维微微蹙眉。
他自然明白王洵的意思。
王氏家宰在早上看到了汉军,却没有向曹魏告发,王柳又派其子王洵亲自前来,便是示诚了。
千里大河,津渡也就寥寥几处。王氏坞的位置在郭津渡口附近,乃是关中争取河东的重要津渡,也是眼下曹魏救援湖县的必经之处。
王家主动请汉军去『袭』自家坞堡,这是要把坞堡当作投名状献给大汉,且是遇袭不敌,而不是主动开门叛魏投汉。
这就能保住大宗的王樟、王濬父子。
但王洵是在汉军成功伏击魏军之后才现身的。
这也能说明另外一些事情。
倘汉军失手,王洵便不会现身。
王家会继续观望,继续当他们的墙头草。
这是地方豪族的生存之道,永远不轻易下注,除非已经看到了明确的结果。
姜维心中了然,微微蹙眉。
王洵见他蹙眉,心头便是一紧。晓得自己现身得太晚了,眼前这位年轻将军心思通透,必不可能看不出端倪,也只能直言:「姜奉义,我王氏坞由于在郭津附近,家伯王樟王伯荣与嫡长家兄王濬王士治俱在伪魏为官。
「近几日潼关告急,湖县都尉张虔便遣近百魏卒入驻我王氏坞,以保卫官道,拱卫渡口。
「名为协防,实则乃是监视。
「我王氏满门老幼皆在彼处,不敢轻动,家父也是万不得已,才遣我来寻王师。」
姜维听罢点头:「我明白了。」
暮色四合。
官道东头出现了火把,拖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行至近处,火光映出旗号,隐隐约约能辨出一个『臧』字。
坞堡望楼上的守卒最先瞧见,先是愣了一愣,紧接著便扯著嗓子朝下头喊:「有兵来!」
「是臧将军旗号!」
坞堡里很快起了动静。
王氏家宰从正堂一路小跑到后院,王柳正坐在书房里,闻得家宰脚步传来,便将毛笔放下,往帛书上吹了一吹,再看一眼。
「家主,魏军兵到了。」
王柳沉默了几息,道:「开门迎进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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