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铸鼎
「姜奉义,此处便是铸鼎原,黄帝在此铸鼎升天。下方便是鼎湖,湖县因以为名。」
降将陈术指著下方白茫茫一片。
早春时节,雾气本就常见,可此处的雾却大得有些过分。
山与湖之间白茫茫一片,一丈之外便只见人影憧憧,三丈之外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湿冷的雾气从湖面涌上来,顺著山坡缓缓爬升,将整片桃林都裹在了里头。
「鼎湖?」姜维微微颔首,目光穿过雾气,望向下方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
雾气太大,此刻当真不知这铸鼎原到底多高,鼎湖又到底多深,一时有种身在仙山云海之感。
难怪都说此地是轩辕黄帝铸鼎、乘龙升天的上古圣地了。
这是关西人都晓得的典故。
黄帝自采雷首山之铜,铸鼎于邓林荆山之下。
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
余小臣不得上,悉持龙髯,龙髯拔,堕。
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龙之胡髯号哭不止。
故此地从前曰『鼎胡』,前汉置『胡』县。
孝武皇帝登基,改胡县为湖县。
这湖县之名便是这般来的,乃是前后两汉朝廷认证过的黄帝遗迹,历来是关中百姓祭祀黄帝的重地,其俗怕已是千年不止。
姜维等人刚刚从一片极其广大的野桃林中穿出来。那桃林极大,绵延不知几百里,枝干虬结,便是所谓邓林了。
传说夸父逐日,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也有本地老人传下另一种说法,说是上古时遭了百年大旱,夸父部落举族寻水,渴死于此,其后数载天降大雨,生出了三百里邓林。
所谓邓林便是桃林,潼关—湖县—弘农沿线,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作『桃林塞』。
姜维收回目光,问道:「湖县县城在何处?」
陈术不假思索朝西一指:「就在鼎湖西侧。」
姜维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入目只有浓雾,什么也看不见。
雾气像是一堵墙,将湖面、县城、塬台统统吞了进去。
他默然片刻,又问:「陈将军家族坞堡又在何处?」
「在鼎湖东畔。」陈术道,「相去不远,不过二三里路。」
姜维以手东指,那方向同样是白茫茫一片:「再往东去,都有哪些大族?」
陈术对答如流:「李氏,杨氏,韦氏,牛氏,王氏。
「便这五姓了,其余都是小族,依附五姓而居。」
姜维点了点头,又问:「所谓王氏可是王濬家族?」
「正是。」陈术答道。
「王氏乃是太原王氏分支,不知几百年前迁至湖县,为本县甲族,冠盖诸姓。
「家族坞堡就在郭津附近,河东盐铁生意几平都被他家把持了,山东运往关中的物资都要通过鄄津,是以财力极是雄厚。
「听闻大——伪魏朝廷已将王濬拔为侍郎,又外放为某县县令。
「其父王樟乃是王氏一族之长,三年前便任伪魏清河太守。
「伪魏之法,二千石太守、郡将每三年换一次驻地,如今却不知到何处任职了。」
一县之中的豪强大家就这么几家,彼此通婚联姻,盘根错节,互通有无,对各自的底细一般都是知根知底的。
姜维一时也不说话。
王濬此人他自然知道,甚至在长安有过几面之缘。
关中之战时其人被大汉俘获,因其外舅乃是曹魏凉州刺史徐邈,曹魏点名要将他交换回去。
后来果然换了回去,依旧得用。
这等世家人物,家族根基深厚,姻亲遍布朝野,便是被俘了,也能全身而退。
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湿冷的寒意直往甲胄里钻,姜维回头看了一圈不断自桃林涌出的将士,沉吟片刻转向陈术,道:「潼关大败,杜袭必调东方之兵西援,陈将军熟悉乡里,不如派人去打听打听魏寇之援到何处了。」
陈术二话不说,当即应了一声好,随即点出一名亲兵。
那亲兵是他族中子弟,生得精瘦黝黑,陈术什么话也没多问,直接将人交给了姜维。
姜维也不客气,将那亲兵唤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兵听罢,抱拳一礼,转身便消失在了雾气之中。
姜维一声令下,近千虎步军各自在原地生火取暖,又汲来林间山泉煮饭熬水,雾气甚浓,也没必要弄什么无烟灶了。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雾气依旧未散,反倒更浓了几分。桃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但须臾便被汉军虎步的如雷鼾声遮掩下去。
那亲兵终于回来了。
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那人年约四十出头,一身锦衣华服,料子是好料子,裁剪也讲究,只是衣摆上沾了不少大块的泥浆,袍角还被荆棘刮破了不知几处,显是匆忙赶路所致。
适才闻得雾中鼾声如雷,他面上就已满是震惊忐忑之色,此刻终于见到篝火与不知多少汉军甲士,目光扫来扫去,愈发震骇。
看来郝昭战死是真的了。
湖县要变天了。
非止湖县,怕是整个桃林塞都要变天了。
大汉还都长安以来,湖县几姓大族无日不在思虑,曹魏能否靠潼关防线卡死汉军,使汉军不得东向。
彼时几姓大族都有种共识,认为至少十年以内,汉军过不得潼关。
直到魏延大闹山东,大汉天子于江陵大败曹休、陆逊十万大军的消息接连传至,他们才在种种震惊中变易了想法,认为或许三五年内,大汉就可能夺取潼关。
但在夺取潼关前,必先取河东,再取南阳,最后迫使曹魏主动放弃潼关一线。
真若如此,十有八九他们湖县之民全都要被强迁至山东,甚至要被迁去河北。
这是可以预料之事。
当年汉中之民就是这么被曹操迁走的,淮南之民亦然,如今的淮南都还是几百里赤地荒无人烟。
湖县几姓为此事心忧不已。
正所谓在桃林是坐地虎,出了塞是犬不如,留在陕西称霸王,去了山东作猪羊。
哪个愿意被曹魏强迁?
可时势总相逼,万般不由人。
万万没想到,战事竟至于此!
陈术上前一步,对姜维介绍道:「姜奉义,此人乃是绶乡牛氏子牛奉。
「牛氏与我陈氏世代通婚,互通有无,乃是本县前六的大族。」说罢又转向那锦衣汉子,「这位是大汉奉义将军,天水姜伯约。」
牛奉当即抱拳作揖,深深一礼:「见过姜奉义!
「久仰奉义将军大名!」
他倒也没有说假话。
湖县乃是边陲重县,距潼关不过数十里,对于百里之遥的关中有哪些出名的大汉将校,他们这些地方大族都是晓得的。
姜维近两年来在关中声名鹊起,一归汉就入大汉相府为仓曹掾(主官),又得大汉天子、丞相亲近,是大汉青年俊才中的佼佼者,他们湖县大族这两年无日不关注长安,自然听说过。
姜维看了他一眼,却是没有与他寒暄,直截了当问道:「敢问足下,曹魏援军可曾自函谷进了湖县?」
「禀将军!」牛奉忙直起身来。
「魏军东方之援未至!只是昨日有约二百余骑往潼关方向去了。昨日天黑时经过湖县城外,却不入城,径直西去了!」
姜维闻言,思索片刻。
二百余骑,这不是曹魏援军的主力,而是某位来自函谷、弘农的将校智囊带著亲军弃步军驰援。
他复又问道:「湖县情状如何?」
牛奉答道:「湖县两日前便已是城门紧闭,不许任何人进出。
「都尉张虔又派人巡视四方,说是防备奸细。
「这两日城中风声鹤唳。
「有消息从潼关传过来,说大汉王师大破曹魏,连夺数关,郝昭也战死了,敢问,这————是真是假?」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姜维和陈术脸上来回游移,显然是想从二人神色中确认这消息的真伪。
毕竟这等消息实在太过惊人,潼关连城九座,怎的一战连失数关?郝昭又是曹叡心腹边陲重将,怎的一战竟战死了?
「自是真的!」陈术怒目而视。
姜维也点了点头。
牛奉一下震骇不知何言,即便他在见到陈术的亲兵时,心中便已有几分相信。
若不是潼关大败,汉军如何能绕道出现在湖县腹地?这里可是潼关以东,魏军腹心之地,可以绕过来,便说明已无后顾之忧。
只是这消息终于确认,他不能不感到震骇,这意味著局势的发展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不应用严重,应是顺遂才对。
形势如此,于湖县几姓豪族而言是福非祸,毕竟大汉夺得湖县,他们就不用被迁到山东了!
而且,以如今汉魏之势,投靠谁还需要动脑子?直接用脚想就知道要投汉啊!
他深深吸了一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种种激动情绪,再次朝姜维深揖行礼,比方才更加恭敬了几重:「姜奉义!
「湖县牛氏本是京兆旧族,当年先祖随大司徒邓禹击赤眉于湖县,因伤病家焉,两汉以来世仕州郡,已三百年矣!
「只恨曹魏篡汉自立,行王莽之事!大汉克复西京,还都长安以来又割据潼关,截断东西联络,使我等与故土隔绝!
「今大汉王师出于湖县,则牛氏愿为大汉前驱!」
这番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汉军都已经打到这里了,潼关若真已易手,湖县便是首当其冲,此时不率先表态,难道等汉军攻破湖县再请命归附?
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此时投与那时投,效果如何能够一样?
况且关中旧族这四个字,在曹魏那边向来是原罪,即便曹魏能够一统天下,他们这些『不入流品』的家族也永远没有出头之日,而大汉这边却全不一样。
姜维看著他,微微颔首,说了几句场面话。
无非是大汉兴复乃天命所归,牛氏能识时务便是大义,将来必有封赏云云。
语气平实,并无倨傲之色,也没有过分热络。
陈术这时插话问道:「牛兄,陈氏坞如何了?」
牛奉转向他,有些犹豫著道:「陈、牛二氏自收到王师大破魏军的消息后,便已闭坞自保。
「可是——这两日那湖城都尉张虔派人来徵调我等几家子弟,要几族子弟一并入湖县戍卫。」
陈术眉头一皱:「送了?」
牛奉颔首,一脸郁闷道:「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等宗族子弟本就有许多住在湖县者,在城中置产置业,读书游学,送与不送也无甚区别了。
「那张虔只需将这些人拘起来,便与徵调无异。」
陈术眉头皱得更紧,话虽如此,可现在还把宗族子弟往湖县送,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姜维却道:「无妨。
「只待湖县夺下,诸族子弟必都能安然无恙。」
这话说得委实平淡,好似夺下湖县不过是件理所当然的小事,牛奉听得心头一跳,却又莫名觉得这年轻将军并非在说大话。
他定了定神,连忙道:「如今王师既已至此,湖县必能夺下!
「还请姜将军入据我牛氏坞堡!我牛氏坞中尚有粮草万余石,可供王师拒贼!」
陈术也转向姜维道:「奉义将军,牛氏坞确实可作落脚之处。」
姜维问:「牛氏坞在鼎湖何处?」
牛奉忙道:「鼎湖以东,相去不过三里!」
「距官道多远?」
「不过区区一里!」牛奉说著便蹲下身来,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简单画了起来。
先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这是官道,自潼关通往湖县。」
又在官道东侧画了一个圈,「这是鼎湖。」最后在鼎湖东面点了一点,「这便是牛氏坞了。」
他画得虽潦草,姜维还是一眼便看明白了。
牛氏坞的位置确实不错。距官道不过一里,既便于监视官道动静,又不至于太过暴露。
「确是个好地方。」姜维点了点头,复又直起身来,唤了一声,「伯承。」
梁绪便从队列中走上前来。
姜维不加思索,道:「你率百人入据牛氏坞,相机行事。」
梁绪点头:「明白。」
牛奉和陈术俱是一愣。
明白什么?
相什么机?
「百人?」牛奉忍不住出声。
姜维道:「嗯。余者皆随我去。」
「将军欲去何处?」
「函谷。」
陈牛二人俱是一惊。
鄄津。
王氏坞。
代家主王柳立在坞堡正堂檐下,身后脚步声响起,其长子王洵从阶下走上来,衣摆被露水打得湿重,在他身侧站定。
「大人。」
「潼关那边,可有新消息?」
王洵沉默了一息:「没有了。」
王柳闻得此言,终于不再问了。
自两日前潼关方向传来败讯,湖县便像一口被扣住的锅,外头的消息进不来,里头的消息出不去。
都尉张虔下令锁死了城门,封死了官道,不许任何人进出,说是防备奸细作乱。
王家坞离县城不过十余里,自然也收到了这道命令。
又是少顷,王柳忽然道:「你说,我王氏将如何自处?」
其子王洵侧过头看他,一时也是不知何言。
其堂兄王濬今在河北为安喜令,大伯父王樟则在平原任太守,王氏大宗嫡系都在曹魏
境内,若潼关当真为汉所破,湖县首当其冲,王氏坞夹在汉魏中间,进退两难。
王柳片刻后徐言问道:「弘农杨氏那边————近两日可曾与你有什么言语。」
王洵摇头:「并无言语。」
王柳再次沉默下去。
弘农杨氏几十年前家门比王氏高出不知几重,可自从杨修身死,弘农杨氏对曹魏的态度,基本上就是『表面不反抗、暗中不合作』。
曹丕篡汉自立十年以来,弘农杨氏再也没有二千石以上高官,乃至就连千石也无。
如今官位最高者,不过是六百石县长,已是彻底边缘化,门第权势反倒不如他们王氏了。
但王杨两家一直都有婚姻往来,也互通消息、有无。
两家坞堡庄园走官道大路的话,有约摸五六十里的距离,可事实上,最近两座坞堡直线只隔一座稠桑塬,相去不过二十里。
如今潼关战事告急,西面的湖县与东面的函谷关全部都封锁道路,官道是走不了了,可稠桑塬上还是有不少小路可以通人。
王柳在听闻郝昭战死,潼关告急的消息后,便遣人翻越稠桑塬去问弘农杨氏是何种态度。
结果他们只是一句『固守乡梓、防贼保境』,再无他言,这又是什么态度?要继续观望当墙头草?还是两边都不愿沾?
就在此时,院墙外忽然起了一阵又轻又急的脚步声,王柳眉头一皱,而其子王洵已转过身去。
王氏家宰疾步走出,行至阶下便压低声音急急道:「禀家主,铸鼎原下有兵!」
「有兵?」
王柳眉头猛地一跳。
「哪里的兵?」
「魏国的兵?」
「汉国的兵?」
那家宰摇头不止:「看不清旗号,山雾实在太大,我——我也不敢太过接近。」
「人数多少?」王洵问。
「千人上下。」家宰答。
「往哪边走?」
「往——自东而西!」
王洵闻得此言,不由与父亲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汉军。
只能是汉军。
湖县都尉张虔人马不过两千,全在县城附近封锁城池道路,不可能出现在铸鼎原。
潼关守军要退兵的话,也必然走官道,不可能从那个方向过来,只有一种可能。
「汉军竟已到湖县了?!」王柳一时骇然,脱口而出,潼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顷,院外奔来一仆人。
「家主!」
「坞外有人求见。」
王柳目光一凝:「谁?」
「牛氏家主牛奉。」
王柳闻得是牛奉前来,眉头一时皱得更深了几分。
牛奉是个精明人,很会看风向,若不是没有手段,怕被曹魏发现与大汉暗通款曲,早就投了汉。铸鼎原下出现了汉军,牛奉这时候出现在王家坞外,绝非偶然。
王柳沉默片刻:「魏军的人在做什么?」
「昨夜酣醉,除少许巡逻守备之人外,大多尚未起身。」
「他们可曾见到牛奉?」
「魏军懒散,加之雾大,兴许没有。」
王柳默然片刻,道:「你且去,教他速走,他没来过王氏坞,我也没见过他。」
家宰愣了一愣,当即领命而去。
不多时,家宰复命,牛奉已走。
代族长王柳这才对其子王洵道:「士诚,你且亲自自去走一遭铸鼎原。」
「去铸鼎原?」
「嗯,去寻到汉军。」
「告诉他们,只管行事。」
「若事可成,便来袭王氏坞。」
王洵心头猛地一跳,看著父亲那张忽然间失了所有表情的脸,片刻后恍然而悟。
他深吸了一气:「我明白了。」
刚欲转身,忽然又道。
「若汉军败了呢。」
「汉军若败,今日之事,便从未发生过,你从未出过坞,牛奉也从未进过坞。」
王洵再次恍然:「那几十魏军——如何处置。」
王柳慢慢道:「不处置。」
王洵一怔。
日中。
铸鼎原二十里外,稠桑塬北麓,衡岭。
这是一处塬台。
当年秦之函谷便在背后。
后来曹操西征马超、韩遂,恶此关险绝,粮道艰难,便在河滩上开了新道,这座塬台便渐渐荒弃,如今是杂草丛生,灌木遍野。
从这里,正好可以远远望见河滩上行进的魏军。
大河在此处拐了个弯,河滩便宽阔起来,约有一里多宽。
曹魏修的官道就贴著塬脚,蜿蜒东西,路面被车轮反复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辙之间,马蹄印、人的脚印、牛蹄印交叠在一起,又被新的泥土复上,再被碾开,如此往复二十载,便构成了这条泥黄的官道。
魏军前军已从河滩那头转过来了。
先头的斥候已过去了一拨,七八骑,皆一人双马,沿著官道小跑著向前探路,没有多作停留,只有两人朝衡岭方向望了几眼,便拨马继续向东去了。
后头的大队很快跟了上来。
一辆接一辆的大车从河滩拐角处转出来。
步卒们排成两列,沿著官道两侧走。
甲胄刀枪都驮在大车上,身上只穿著土色戎服。
这是弘农的王观收到杜袭调令后派来的援军。
总共四千人。
原本的目标是救援潼关。
可今日天还未亮时,又有一封羽檄送到。
檄文上说得简单,只道潼关危急,命此军分作三部,一千人留守秦函谷,一千人戍守魏函谷,余下两千人即刻开赴湖县,协助湖县都尉张虔巩固城防。
仅此而已。
偏将军臧泽骑在一匹黄骠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两千战卒,加上随军民夫,拢共三千余人,在河滩道上拖成了一条长长的线。
前头已经转过河湾了,后头的尾巴还在二三里外。
「金兄。」臧泽唤了一声。
走在他旁边的金彦便侧过头来。
「怎么了?」金彦道。
臧泽沉默了一会儿。
「潼关要是已经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丢了罢。」金彦答道。
臧泽一下沉默,不知何言。
他原本戍守河东,前些时日跟著司马懿一起南渡大河。
后来司马懿担忧汉军会从弘农西南那条山沟里钻出来偷袭弘农,便把他调到弘农坐镇,防著那征西将军程喜摩下人马太过废物,把弘农丢了。
这才守了不到五日,屁股都还没坐热,便又被调往潼关。结果刚刚出函谷关,潼关便告危了。
「这仗打得。」臧泽忽然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打来打去,马上就又要打到洛阳了!」
「还有多远到湖县?」金彦问。
臧泽想了想:「三十里。」
三十里,以现在的脚程,日落也到不了湖县,但也没法,只能昼夜兼程继续赶路了。
河滩道路也并不好走,将士们已经累得怨声载道,想要歇息。
又走了约莫两里。
队伍经过衡岭脚下。
臧泽骑著马刚转过弯道,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本能般往南方衡岭方向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便教他心脏差点从胸口跳到喉头。
「不好!」
「蜀寇!」
「著甲!擂鼓!」
魏军一时惊骇。
还未及战鼓擂起,便听得衡岭上响起了动天彻地的战鼓之声,紧接著汉军伏兵奔涌而
出。
前队的魏军还没反应过来,弩矢就已经劈头盖脸地射了过来。
「再放!」姜维心腹王含一声令下,百余张连弩再次先后扣动,一时间弩矢电发。
魏军前队没有任何防备,甲胄刀枪都还驮在大车上,身上只穿著土色戎服。
弩矢齐齐飞来,最前排的几十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全,便已直挺挺地倒下去近半。
「蜀寇!」
「是蜀寇!」
魏军数里长的队列瞬间炸了锅,倾刻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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