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勿为枯骨,空葬秦州。
杜机尚未出城,一青年人自阵后策马奔来,径直穿过军阵寻到丞相大纛所在。
姜维认出来人,正是监护梁绪及降将陈术往湖县开路的薛齐,当即迎上前去:「夷甫?如何了?」
这唤作薛夷甫的虎步左监,乃是如今蜀郡太守薛永之子,其祖薛兰当初为兖州别驾,为曹操所杀,其父薛永乃追随先帝,辗转四方,杨洪病卒后接任蜀郡太守。
薛齐也来不及再行礼,只道:「奉义将军,我等与陈将军昨日午后伐山开道,确有路通。
「但走到二十余里时,山势愈发险恶,林木遮天蔽日,加上天色渐渐黑下,陈将军也辨不清方向,我等便迷了路径。」
姜维听到这里微微皱了皱眉,丞相这时也徐行至此,那薛齐恭敬地朝丞相行了一礼,再次说了一下刚刚与姜维所叙,才继续道:「丞相,将军,后来我等无法,只能原路回返,重新寻了半宿,那陈将军总算找到了路。
「我等稍事休息,天亮才继续出发,可才走了十里,有道必经的山梁已不知何年何月塌了半截,道路断得干净,人过不去,骡马更过不去。
「若要绕过崩塌处,又须得重新寻路。
「陈将军懊悔不已,说如此一来一回,耽搁已久,时机已失,湖县魏寇必已有防备,再去无益,不如撤军回返,他来担此罪责。」
薛齐言罢,丞相抚须沉思,最后看向姜维:「伯约以为如何?」
姜维思虑片刻,移目看向丞相,请命道:「丞相,事在人为,或许未晚。
「维请亲自往彼处走一遭,一则察看地形,二则观湖县虚实,若当真事不可为,再退回来也不迟。」
丞相抚须不语,目光在姜维身上打量了少顷。
这个年轻人方才夺了瀵井关,立下大功首功,身上箭伤犹然未愈,如今又要往深山老林里钻,这份心性倒是一以贯之。
片刻后,丞相点了点头:「好,便依伯约所言,且去看看,但须小心行事。」
姜维抱拳称唯,转身便点了一百虎步锐士,携了那报信薛夷甫,大步往东南去了。
丞相目送姜维一行人走远,这才收回目光,负手踱回纛下,继续望向麟趾关城头。
关城上,魏军旗帜依旧垂头丧气地耷拉著,城垛后人影憧憧,却无甚动静。
未几。
城门打开。
杜机自关城内走出。
穿过层层甲士,行至丞相纛下。
周遭文武将校见他安然归来,纷纷瞩目。几名与他交好的府属不由暗暗松了一气,却又忽有些嫉妒起了这京兆杜氏子。
这杜机在长安本就足够耀眼,太学上舍考核屡屡得优,而南阳逃荒来的几千流民屯居于白鹿塬上,分为两个农庄,也归他所治。他们在杜机的治理下非但好好活了下来,人均开垦荒地量竟然位居前五。
杜机一边治理白鹿塬农庄,一边守(试官)蓝田长,调动辖下百姓整治农田,修水利,广种桑树果木。又集中老弱妇孺,寻来匠人教她们编草鞋、草席等手艺。
辖下百姓大多没有辎车和耕牛,他又令辖境百姓在农闲时节准备好做车的材料,派工匠们教他们造车,然后相互传授造车技术。
非止如此,他还令辖下百姓养鸡鸭猪狗,不许百姓私自贩卖,须等到最值钱时才把鸡鸭猪狗卖掉,然后自己出面去为百姓购牛。
一开始百姓不胜其烦,甚至还有人举报到相府,请丞相换个官来。但仅仅过了一年,他辖下几乎所有民户都有了辎车和鸡鸭猪狗,购得耕牛者数百家。
他又派人到处宣讲大汉免赋分田的编户政策,蓝田境内,一年新增了编民八百余户。
四千余口。
半是战乱时逃到白鹿塬、蓝田谷不在编的黑户:半是投献土地挂靠到本地豪强家的隐户。
蓝田本来户数不到三千,这下直接增加三成,再加上白鹿塬上的南阳客户,蓝田县已有民近六千户,由小县一跃而为大县。
今年上计,其治评为京兆第二,仅在临晋令陈祗之后。
百姓爱之。
此番大汉东征潼关,从蓝田调发五百民夫输运粮草,数月以来无一人佯病乞归,路上还互相勉励,说不能辜负杜县君。
显然,关中杜氏数百年底蕴开始发力了。而他所有同僚都明白,此人绝非是一县一郡之才。
只是没想到其人竟犹觉不足,主动请命为使,如今又安然归来。可想而知,其人前途
愈发无量,毕竟富贵险中求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事实上,于他一杜氏子而言哪有什么风险呢?
曹魏一直想夺回关中,近两年来一直派各种间客联络关中著姓。
曹魏上层对京兆、冯翊的韦、杜、金、吉、桓等甲族大姓都有什么青年俊才,俱是知晓的,杜袭对此更是了然。
你今天敢扣杀了杜氏子,将来反攻关中就少了一份可能。
而杜机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小小县长,他以礼送还郝昭遗体,你却将他扣、杀于此,又于国何补?不过是示天下以曹魏残暴,使天下人愈发离心离德罢了。
一众府僚心中嘀咕,也不知是杜机显然笃定杜袭作为颍川名士,不可能做出这等有百害而无一益的掉价之事,还是说他作为关西士人性子里的刚直壮烈了。
丞相对著杜机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袍服齐整,神色从容,并无损伤,这才微微点头「辅衡,城中情势如何?」
杜机先行一礼,这才开口道:「回丞相。
「魏寇军心大丧,已难与我王师为敌。」
听得杜机此言,丞相身旁的杨仪、胡济、杨戏等府僚俱是一喜,就连吴懿、爨习也凑近了些。
杜机道:「仆初入城时,城头守卒便多有惶惶之色。
「郝昭棺木抬入,便有数十旧部奔来恸哭,几欲冲撞于我,却被杜袭亲军拦下,犹自捶胸顿足。
「城中看似尚有秩序,杜袭亲军巡城不止,各营将校亦在城门上下约束士卒。
「然观其营栅之内,士卒三五成群,或窃窃私语,或茫然无措,便是那些往来奔走的军吏,面上也尽是惴惴之色。」
爨习听到此处,不由插了一句:「丞相,魏寇既已丧胆,我等且速速夺关!莫要等司马懿回师!到时候就没这么好打了!」
杜机当即摇头:「殄魏将军所言虽是。
「然此关三面绝壁,唯南面可攻。若其困兽犹斗,强攻必多杀伤,不如攻心。
杜机显然并不晓得大汉有配重投石车这等重器,但经此一行,他实在是有些收获的。
「攻心?攻什么心?
「魏寇土鸡瓦狗耳!直接攻上城去,打杀了就是!
「到时直接循溃兵杀穿金陡关、湖县、弘农,再与骠骑将军会师洛阳,则曹魏震悚,这天下须臾可定也!」
爨习经此一役对局势极其乐观。
周围不少乐观之人也被爨习说得心旌摇曳起来。
杜机却似乎充耳不闻,只是转向丞相,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丞相,仆以丞相所授之意与杜袭对谈,察其言,观其色,窃以为——彼或已生退意。」
此言一出,周围文武俱是一怔。
吴懿率先皱眉喝问:「退意?!」
「潼关他竟不守了?!」
吴懿显然对魏军欲退很是不满。
如今一战而得七关,郝昭战死,魏军失魂丧胆,形势可谓一片大好,他只欲率军杀上城去,斩将搴旗,耀武扬威。
而潼关要是被杜袭弃守,虽然大汉可以不废吹灰之力夺下潼关,可于他而言,于他麾下虎熊之师而言,接下来可能就无功可建了。
那他此番率军东征有啥意思?
就当了次前锋,夺了五庄,然后最夺目的战绩给了投石机、猛火油跟爨习与姜维二将?
可杜袭真若要走,他还能如何?
以麟趾主关之雄峻,没有攻城器械就想攻杀进去,痴人说梦。可种种大型攻城器械如今仍在五庄关,其拆卸、运输是大问题。
五庄关通瀵井关那道山梁,并不是一马平川的直道,而是坑坑洼洼上下起伏,攻城器械没法输运,禁沟亦然,只能行人,同样没法输运。
需要拆卸后原路返回汉属潼关,再往禁沟运,从刚刚夺下的禁峪关与石门关运上麟趾塬,这大概还需要三四日时间。
那尚未亮相的配重式投石车在这里更难输运。好不容易才运到五庄关附近,现在又要
往回走,估计没个十天运不上麟趾关。
吴懿一时间有些恼恨起来:「早知魏寇丧胆至此,丞相不如不要派这小子去恐吓于他!
「郝昭既死,潼关我等是志在必得!那杜子绪必已遣使请司马老贼回援,一旦司马老贼也入此关,我便杀入城去把司马老贼留在此处,则伪魏无人矣!」
杨仪听得吴懿此言,还不待丞相开口便颇有些针锋相对道:「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若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再则,魏寇欲退,也只是杜辅衡一家之言。
「其退军与否,尚未可知,而一旦司马懿入得潼关,谁又敢说这潼关破之必矣?」
杨仪环顾左右,才道:「我大军粮草不足两月。
「万一在此僵持不下,粮尽退兵后魏寇反扑,则此所夺诸关便全不能守,唯烧关而走,岂表前功尽弃?
「而魏寇真若弃关而走,则我大汉此战目的已经达成,潼关以西彻底无忧,可休养生
息,徐谋河东矣。」
杨仪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了,万一魏军真能守住两月,守到汉军粮尽退兵,那么这几座关卡都守不住。
瀵井关、石门关、禁峪关这几座险关握在魏军手里,汉军实在是很难攻夺,可握在汉军手里,魏军想夺回来却轻易许多。
因为地势问题,这几座关卡的险是针对西方而言的,在汉军手里就只是一座普通的关城,一旦分兵,就很容易被各个击破。
而且粮草输运是个大问题,想要守住就要额外屯大军,而关中的粮草与役夫都不足以支撑。
汉魏都是一样的,近两年来双方隔沟而望,各有关城数座,平日戍守的军队都是每关千人上下。
汉军大部多屯驻在华阴渭水畔,魏军大部则屯驻在东边的湖县、弘农,以减少粮食压力,真要屯几万大军在潼关塬上,谁也抗不住,陆路运输太耗人力物力,更不要提如此崎岖险峻的百里山路。
关中、汉中、陇右近两年积聚,也只能撑住汉军五万人马东征两月而已。没办法,到处都要用粮,节省下来的粮草实在不多。
吴懿却是冷哼一声,道:「杨长史未免长魏寇志气,便是瀵井未夺,郝昭未斩,我等都有七成把握两月内击破魏寇,夺此潼关,遑论如今?」
几人一时间争论不休。
丞相不予理会,问了杜机几句。
杜机回道:「仆以言语试之,言及司马懿回援无望,又言洛阳门户将开,伪魏或将起迁都之议。
「杜袭起初不答,后声色尚稳,可若他当真决意死守潼关,听到仆这等言语,必是直言相讽,而非默然无语。」
丞相抚须沉吟。
片刻后微微颔首。
胡济在旁喜道:「若魏寇当真弃关,倒省却了我王师一番工夫,少造许多杀伤,且如今农时已至,百姓可归家务农,真是一桩喜事。伯约夺瀵井斩郝昭,不意竟起如此奇效。」
丞相负手踱了两步,望著北面那座巍峨关城,目光沉静,道:「辅衡此行,所获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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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身,看向左右文武:「传令下去。
「今夜各营轮番休整,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列阵。
「另遣斥候往远望沟、牛头塬方向监视魏军动静。
「若魏寇当真要退,便让他退。不必强追。」
众人闻得丞相令下,先后称唯。
丞相又看向杜机,面上露出一丝笑意:「辅衡不辱使命,当记一功。」
杜机忙躬身抱拳:「固所愿也,不敢言功!」
丞相摆了摆手,没再多说,只是又朝北面那座关城望了一眼。
过不多时,魏军降卒在胡悍、李芳、蒋权诸将的组织下来到了阵前。
降卒们被分作十几队,每队百余人上下,皆未著甲,只穿著魏军惯常的土色戎服。
他们被汉军士卒引导著,在关城南面的空地上列成横排,面向那座巍峨的麟趾关城。
胡悍走在最前头,手中持一面汉军赤旗,李芳诸将则分列左右,身后各有数十汉军跟随,又各自举盾将他们护住。
「城上的山东弟兄!我乃胡悍,原是瀵井关北门牙将,如今已归顺了大汉!」
城头顿时一阵骚动。
胡悍也不理会,只继续喊道:「郝扬烈郝将军父子战殁,尸身已由大汉丞相以礼送还!
「傅公烈傅讨蜀力战而死,亦已收敛!
「五庄、瀵井、巡底、禁峪、石门、上关、麻峪,七关皆已归汉!
「尔等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还能守到几时?!
「我胡悍非是那等背主求荣之人!然我胡氏世仕汉室,食汉禄,受汉恩!
「曹氏篡汉,你我都不过是暂且栖身而已!
「如今王师东来,我举义反正,尔等也一样!
「尔等祖上哪个不是汉家百姓?哪个不是大汉编户齐民?!曹氏篡位不足十年,尔等就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了?!」
这些话显然不是说给小兵听的,而是说给那些基层军官。
但城头的骚动依旧更甚几重,有人偷偷去看身旁袍泽的脸色,却发现对方此时也在看自己。
胡悍身后的降卒队列中,忽然有人操著一口山东口音喊了一声:「兄弟们,降了吧!」
城头越发喧哗起来。
杜袭的亲军司马厉声怒斥,命城头守卒不得交头接耳。
可这些禁令宛若纸糊的一般,根本挡不住魏军士卒心底那股已压抑不住的惶恐与动摇。
紧接著,降卒中突然起了歌声。
「瞻彼潼关,云蔽秦川!」
「我家伊洛,桑梓未安!」
「父耕南亩,妻织机间!」
「儿啼户牖,望我归还!」
这几句唱出来,城头的骚动忽然静了一静。
降卒队列中先是三两个声音,接著是七八个,然后是几十近百,最后数百人齐声而歌o
「昔辞乡井,荷戈从官!」
「夜梦故园,泪湿征鞍!」
「今困孤城,箭雨如湍!」
「谁念士卒,骨暴沙寒?」
「愿弃戈矛,归守田垣。」
」
这曲子并不是什么汉军教给降卒的攻心之策,它本就是数十年来魏军役民军户自己编的,在营地里,在输运的路上、在守夜的篝火旁,一代代传唱下来。
几乎每一个魏军役民都会唱。
几乎每一个魏军军户都唱过。
杜袭站在南城谯楼上,听著那歌声像是潮水一般从城下涌上来,一时恍惚错愕。
他忽然扭头,没有再去看那些降卒,也没有去看城头守军,只是望著远处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望著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东土悠悠,河水东流。」
「弃此危城,归我故丘。」
「勿为枯骨,空葬秦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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