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潼关
大河上下,奔浪滔滔。
层层叠叠不知深厚几许的连绵堆冰浮水而至,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在麟趾关近平垂直的北崖上,声响与惊涛拍崖混同一处,不绝于耳。唯独平日已觉寻常的震响,今日却直教关城内外丧魂失魄。
杜袭与石苞、温恭诸将校文武望著奔流不息的大河怔怔无言。彼处波涛汹涌,此间则暗流涌动。
时已日落,能做的都做了。
关城内外、大小上下人心惟危。
经此一役,魏军士气低迷已极。
谁也未曾想,五庄关、瀵井关、巡底关、禁峪关、石门关——还有南方麻关与禁峪关,一战皆失。
纠纠雄关,连城九座,不过三五日间便只剩孤关两点。
是的,控扼禁沟北口的石门关也被杜袭放弃,所有兵力汇聚于麟趾与金陡二关。
石门关无井,以往或是下到禁沟取潼水、黄河水,或是从瀵井关、麟趾关运水。
如今两口瀵井已失,汉军可直接深入麟趾塬,只须派一军堵禁沟,一军堵住石门峪
口,那么此关就可以不战而克。
其实,关内蓄水池犹能支撑守军十日饮水,但郝昭失踪未归,魏军军心已丧,援军又不知何时能至,再无能守石门之将。
继续分兵据守,只能徒增杀降,害己方士气而已。
至此,潼关所倚仗的近乎两百米落差的禁沟天险彻底被汉军夺据,潼关已无险可守。
汉军粮道直接打通,原本的四十里盘肠山道变成十里通途,其中节省的人力、粮食与时间不可谓少,魏军愈发无能为力。
接下来主关能否守住,就只能看杜袭能否稳住军心,坚守数月,拖到汉军弹尽粮绝。
又或司马懿回援后创造些军事奇迹。
事已至此,杜袭、石苞、温恭——魏军上层几乎没有人对郝昭能够生还抱有希望。
这种猜测谁都心知肚明,可谁也不愿道出不敢道出。
非止如此,杜袭还派出几名与郝昭推心置腹的将校司马,命他们往东方的牛头塬去接应郝昭,又亲自下城抚慰统属于郝昭的将士,也几乎是无济于事。
将为兵胆。
郝昭作为潼关镇将,生死不知,敢问哪个还有战心?又哪个真愿跟你杜袭死在一起?
入夜。
麟趾关楼。
将士频频来问,扬烈归未?
自然未归。
杜袭心头已彻底被阴郁笼罩。
当年汉中之战,他以驸马都尉督汉中军事,夏侯渊不幸战死,三军震动,军中无主,人人自危。他遂与郭淮并推张郃为将,退守阳平,艰难顶住了刘备的攻势,等到了太祖亲率大军入汉中。
两年前关中之战,他以大将军军师督关中军师,曹真不幸战死,又是三军震动,但彼时尚有张郃下陇、司马西援。
至于今日,他又以骠骑将军军师督潼关军事,郝昭不幸战死——一念至此,这位苦命的军师竟直接当著关楼十余文武的面默默流下几滴泪来。
何以如此悲剧总是找上自己?何以总是三军夺帅?如今三度临危,莫非我杜子绪命中克帅?天意如此,何以自处?
而最紧要的是。
眼下情势,他杜袭能推谁为将?
傅猛死了。
王顾死了。
温恭、梁声、伍渠——
能用的,竟只有一个石苞。
其人此战得崭露头角,确是个有智有谋、有胆有识的,但他在军中毫无根基,哪个服他?
便是他杜袭以军师强行推举,石苞之言也无人会听,一个靠脸吃饭的渤海寒门,安能服众?且其人所领不过一校之众,纵有智谋胆勇,这统御万众之才难道能凭空生来?这样的人千年以降只有一个韩信。
而见得杜袭流泪,楼中十余文武无不惊惶,又有温恭、梁声、伍渠诸将校流涕不止。
便在此时,石苞霍然站出身来,对著身份跟自己相似的温恭、梁声、伍渠等人骂了起来:「日哭夜哭,竟能哭死蜀寇乎?!」
就在众人错愕之际,他又看向杜袭:「如今郝扬烈生死不明,军师便是一军之镇,流泪却是为何?
「当年汉中之战,军师与郭雍州共推张俊乂,守得太祖援至,后与太祖退还长安,留
为长史。
「太祖皇帝何等雄烈,何以器重军师?便是因为军师临危不乱、能断大事。今日军师竟至于斯,岂不令三军疑惑?」
这话虽谈不上如刀似剑,却也刺得杜袭身心一痛。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石苞,虽然适才默默流泪,可面上却始终是一如既往的沉郁肃然之色。
「今战事倾颓,潼关告危,我虽死不畏,如何是为自己而哭?
「不过是国家多难,不知何时才能得见大魏一统天下,又有多少百姓要惨遭荼毒。此情油然而起,便一时难抑。
「然则——多难兴邦,只要我等此战保得潼关,国家励精图治,何愁蜀寇不灭?寰宇不一?」
他这话说完,关楼内一时寂静。
温恭抹了把脸,迟疑问道:「军师,倘若郝将军回不来——这潼关,可还能守住否?」
杜袭沉默片刻,目光从关楼内一众文武面上徐徐扫过。一双双眼睛里有惊惶,有迷茫,也有几分尚未熄灭的不屈倔强。
他叹了一气:「未易知也。」
不考虑客观因素说『定能守住』这样的空话,非是智者所为,也不能起到振奋军心之效。
石苞听得此言,咬紧牙关,撑起受伤的肩膀猛地一拍案几:「只要守住金陡关!」
众人全都朝他望去。
只见这位军中石郎慷慨激昂道:「金陡关地势险峻,更有五里暗门狭道,易守难攻不下瀵井!只要牢牢守住此关,待骠骑将军回援,必能击退蜀寇!」
众人默然不语。
假若郝昭还活著,则此言非虚。
可一旦郝昭被汉军擒杀,汉军哪里还要攻夺什么金陡关?直接派一军到远望沟堵塞道路,司马懿大军同样登不上麟趾塬。
金陡关并不在麟趾关脚下,而在远望沟以东数里。
此关北靠大河,南临绝壁,只有一道五里暗门、也即『一线天』般的绝险地貌可以通过。
汉军想杀穿五里暗门难度极大。
要先从麟趾塬下到远望沟,再向东进入五里暗门。
此间地势狭窄,大军难以铺展,从远望沟到五里暗门西口,总共数里长的狭道,至多只能容一两千人。
假若郝昭尚在,潼关军心士气尚能维持,汉军敢去堵五里暗门,那么麟趾关上魏军直接居高临下,从麟趾塬往远望沟冲杀。
汉军两面受敌,又被两面俯冲,极难讨到好处,性价比远不如直接正面猛攻麟趾关。
「且坚守以待罢。
「骠骑将军最迟三日便能收到潼关急报,蜀寇累日鏖战,也需布防诸关稍作休整,今日既不来攻,则两三日内都不会来。
「骠骑将军留王观领军四千镇守弘农,我已命他速速调兵回援。
「接下来几日,我等先准备如何应对蜀寇攻势。
「那黑油——不知还有没有余存。
「总之各营多预备牛皮、渔网、细沙——能挡一日是一日。
「军中凡有懈怠者、凡有散布谣言搅乱军心者,斩。」
众人应声称唯,士气虽然低迷,却总归有了些许章法。
石苞负责金陡关,杜袭遂将石苞留下,吩咐了些金陡关防务事宜,最后石苞也抱拳退下。
杜袭独自站在舆图前,城下大河依旧咆哮不止。
一夜煎熬。
天光初亮。
将士又纷纷来问,郝昭归未。
郝昭未归。
晨雾还未散尽。
麟趾关的轮廓在朦胧的天色中渐渐显露出来。
丞相率中军自瀵井关北上,已时初刻抵达麟趾关前。
这座主城北临大河,三面围墙,由于东西两侧俱是三四十丈高深的陡峭悬崖,所以基本上只有南墙一面受敌,城墙高逾六丈,直接就是长安洛阳一般的配置。
南墙东西长约二里,南北宽阔也是大约二里,是九座连关中最为雄阔的一座,极限可
容纳三四万大军,如今则驻军一万两千余众。
汉军一万余众列阵于关南平地,旌旗烈烈招展,井然有序。一面高牙旄尾大纛立于一座土丘上,丞相策马登丘,举目北眺。
吴懿、宗预、爨习、姜维诸将分列左右,目光俱望向那座三面俱是绝壁的关城。
「此关倒是比五庄、瀵井更加雄浑几分。」吴懿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审视,「魏寇是把大多人力物力都押在此关了。」
宗预眯眼细看片刻,摇头道:「城墙虽高,却依旧直上直下,并无斜面、马面,也未尝效仿临晋外建羊马墙,应是不及加固。若是瀵井关那般的薄墙,恐怕也挡不住那重器几轮石砲。」
爨习不由冷哼一声:「瀵井关那般险峻都拿下了,这麟趾关再险,还能险过瀵井去?」
真论地势险峻,此关确实比不上瀵井关,毕竟两里宽阔的正面,关前又是平地,大军可以强攻。最大的优势就是只有一面临敌,守军调度能够从容许多。
姜维站在丞相身侧并不言语,丞相也是抚须不语,目光从城头缓缓移向关城两侧的断崖。
今日并不是来夺关的,而是来探视一番战地,顺便把郝昭的尸首送还魏军,最后再对魏军稍加劝诱,以动摇此关魏军守志。
未几,大军压至关下。
一众府属吏士中走出一人,来到了丞相大纛之下。
「丞相。」
「机请命为使,往说魏寇。」
其人二十出头,一袭青色官袍,腰系铜印黑绶,身形颀长清瘦,正是大汉蓝田县长、
侍郎,相府属吏,京兆杜氏子杜机。
纛下众人目光俱落在他身上。
丞相摇了摇头,道:「魏寇如今已为困兽,未必不会斩使明志,辅衡不必以身犯险。」
杜机躬身抱拳,神色从容:「机受命守蓝田,又参相府机要,国恩深重,岂敢惜身?
「况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大汉棺送郝昭,是为有礼。纵有万一彼杀我明志,则是彼无义。
「以一人之死换三军夺气之效,则此关旦夕可下,机又何惧之有?」
昨日以来,与丞相请命欲担任使者劝降魏军的人已不下十人,都是相府属吏,可谓踊跃至极,丞相却都一一否了。
这杜机昨日未尝请命,今日却在城下主动请缨,丞相看了他片刻,最后颔首壮之,又命人将郝昭父子尸身抬出。
两具薄皮棺材被士卒抬至阵前,棺木未曾钉死,棺盖半开,可见内里郝昭父子面貌。
二人身上血污已被擦拭,甲胄也已卸去,换上了一身素布衣裳,双目闭合,神情倒算安详。
死者为大,不辱不侮,这是丞相的军令。
汉军士卒抬棺前行。
杜机整了整衣冠,大步跟上两具棺木,走向关城。
关城上,魏军守卒远远便望见汉军阵前的动静,看见那两口棺材,不用什么言语,城头便已有魏军将校士卒骚动起来。
杜袭听著耳边种种骚动,看著倾刻间便萎靡下去的士气,心中沉郁绝望之感前所未有的深重,沉默片刻后长叹一气:「放他进来。」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开了一条小缝。杜机昂首而入,棺木被魏军士卒接过,抬入城
中。
杜袭下了谯楼,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接见了这位汉使。
二人对面而立,杜机先行一礼:「汉使杜机,见过杜军师。」
杜袭略一还礼,面色沉郁:「贵使此来,有何见教?」
杜机侧身,指向那两具棺木:「郝伯道父子尸身,我大汉丞相特命送还。
「郝将军忠勇可嘉,虽为敌将,亦当以礼葬之。」
杜袭目光落在那两具薄皮棺材上,心下不由又是长长一叹,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诸葛丞相有心了。」
城头上下,魏军将士纷纷侧目,望向那两具棺材的目光复杂难言,奔来恸哭者有之。
郝昭镇守潼关两年,深得士卒之心,如今战死,不少人直欲奔过来斩杀了杜机,却全被杜袭摩下亲军挡了回去。
杜机似乎没有看到这些,继续朗声而言:「杜军师,我大汉丞相有一言付与军师。」
杜袭深吸一气:「请讲。」
魏军嚷嚷,四面杀机,杜机却依旧挺胸昂首,不以为意:「今天下大势,军师心知肚明。
「荆州已为大汉所有,大汉骠骑魏文长兵临洛阳。
「司马仲达仓皇东援,河东凌汛阻隔,河东并州之援不得渡。
「潼关孤悬关西,内无粮草后继,外无援军可待。
「五庄、瀵井、巡底、禁峪、石门——七关皆失,郝伯道战死,傅公烈殉国,蒋权、杜远——诸将归义。
「军师如今困守麟趾,战卒不过万余,粮草不过旬月,敢问军师,此关能守多久?」
杜袭面色阴沉,并不作答。
杜机一鼓作气,振声而言:「我大汉丞相晓得,军师在等司马仲达回援。
「然则司马仲达便是回援,又能如何?
「司马仲达摩下还有多少可战之兵?多少可用之将?区区疲敝之师仓促应战,其势又将如何?」
杜袭依旧不语。
杜机语速越来越快:「军师若执意死守,我大汉王师必强攻此关。
「投石之威,火油之烈,将士之勇,军师已有见识。
「麟趾关城墙虽高,能挡几轮石砲?将士虽一万余众,然萎靡之气又如何能抵我虎熊之师?」
「城破之日,军师与城中万余将士,非死即俘。
「届时弘农、湖县、陕县门户大开,我王师长驱直入,司马仲达怕也无力回天。
「而一旦司马仲达也败于王师,则洛阳又将如何?曹魏又将如何?
「然则军师弃关而走,与司马仲达合兵一处,退保弘农陕县,则洛阳尚能保全,汝魏尚可不迁都邺城,机言尽于此,请军师三思。」
杜机说完,向杜袭拱手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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