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恪静静坐着，并未说话。
钱凤又喝了一口茶，然后轻笑道：“唐禹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智谋，或者说…智谋绝不是最重要的。”
“他有两个巨大的优点，这是他的根基。”
“因此你们即使做到了在智谋上打败他，也杀不死他，灭不掉他。”
慕容恪道：“说来听听。”
钱凤道：“第一，人格的魅力和影响力。”
“往前倒六年，人们都围绕着世家转，都盯着权柄和利益的时候，他盯着百姓。”
“当时多少人骂他傻？骂他愚蠢？别否认，我也骂过。”
“因为不掌握权柄，怎么做大事啊？他唐禹既然想做大事，当然要拿到权力，才有实力和根基啊。”
“如果不想做大事，只图钱，那也应该拿权力啊。”
“人家就不拿，就单纯为百姓做实事，像个疯子，去追求所谓的口碑。”
“包括在谯郡的时候也是，分明他唐禹立了那么大的功，足够封侯的，却还是要为百姓想，结果呢，几乎什么都没拿到。”
“在当时来说，唐禹的选择确实是错的，因为世道就是那样。”
说到这里，钱凤笑道：“可人家呢，把司马睿杀了，非但杀了，而且逃掉了。”
“这下好了，百姓当他是再生父母，儒生当他是圣贤在世，其他国家的君王、权臣当他是诸葛孔明。”
“他主导了成都之战，成为了广汉郡公，实现了割据。”
“从那之后，世道变了。”
“只要是个有理想的、有野心的，想的不是依附于世家了，而是杀皇帝了。”
“他带动了风潮，改变了世道，这样一来，他以前做的那些事，竟然成了对的了。”
钱凤盯着慕容恪，声音压得很低：“你杀你父亲，你敢说没有受到唐禹的影响吗？”
这最后一句话，让慕容恪浑身发寒。
他咬着牙，一言不发。
钱凤道：“正是因为唐禹杀皇帝之后，闯出了天大的名头，大家心中才有了杀皇帝的念头。”
“之后冉闵杀了石虎，苻坚杀了刘曜，两人都立国了，更加改变了风气。”
“你也是受到了这样的影响，所以终于下定决心，杀父而成弟，祛除了燕国内斗的忧患，让慕容鲜卑在血泊中走向稳定。”
“你或许自傲于你当时的决定，但你回头一想，谁带的你？谁影响的你？”
慕容恪按住了额头。
钱凤咧嘴道：“唐禹杀皇帝，你们跟着杀，唐禹搞科举，天下也逐渐跟着搞。”
“唐禹弄什么三省六部制，现在乾国也在学。”
“唐禹杀世家，最开始你们都骂，但现在除了乾国之外，世家都没地方逃了。”
“他做什么，你们跟什么，你们怎么跟他比啊？”
“他的个人影响力，已经深入骨髓了，已经到你们都不觉得见外的程度了。”
“至于什么仁义啊，爱民啊，那就更没法比了，如果你是一个汉人，你选谁呢？”
“不用犹豫，你会选唐禹的。”
“无论是做百姓，还是做官，你都会选唐禹。”
“所以哪天即使唐国被灭了，他唐禹换个地方，举起手来，又是大批大批的人跟着他一起创业…”
“他死不掉啊。”
钱凤又顿了一下，说道：“除非把他刺杀了，他死了，就一了百了，因为没有子嗣。”
“你们可以宣布自己承袭唐制，这样能争取到民心。”
“可唐禹似乎早就算到了这一点，现在你姑姑贴身保护她，圣心宫的宫主也保护他，据说他自己武功也不错。”
“那怎么刺杀？”
“没招的。”
“学我吧，安心等待一个盛世的到来，也算不枉此生了。”
慕容恪沉默了片刻，才道：“唐禹虽强，但逆不过天下大势，此前的确都是他在影响这个天下的进程，但我们会创造我们的大势，彻底压死他。”
“至于谢秋瞳，她是一个可以谈判的人。”
“她和唐禹不同在于，唐禹只允许天下有一个国家，谢秋瞳…如果在力不能及的情况下，她允许一切发生。”
钱凤耸了耸肩，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谢秋瞳为女魔头吗？”
慕容恪道：“心狠手辣，果决狠毒，同时太过聪明，能够洞察人心。”
钱凤摇头道：“错，天底下类似的人多了去了。”
“之所以称她为女魔头，是因为…她会发疯。”
慕容恪皱眉：“什么意思？”
钱凤道：“我跟了她三年，才慢慢看清一点点，她有非常严重的自毁倾向。”
“这或许是因为她童年过得不好，导致了她在某种程度上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到了特殊的时候，她就下意识想要自毁，想要同归于尽。”
“有理智的时候，她还算正常，但发起疯来，她宁愿捅自己三五刀，也要捅你一刀。”
“当初建康之战就是例子，为了麻痹敌人，她不惜饮酒发病，差点把自己搞死。”
“这其实也是自毁意识在影响她。”
“那时候大家都说保她性命，让她去圣心宫治病，嘿，她说她想死，美其名曰宁为玉碎。”
“你无法理解的，我也无法理解。”
“反正唐禹把她转移到谯郡去治病，她才好了很多，稳定了很多。”
“但万一她又疯了呢？”
“唉…反正我是怕了，我宁愿什么权力都不要，我也不敢惹…”
“你啊，你还是尽早离开乾国吧，这个是非之地，早晚要出事的。”
慕容恪点了点头。
他站了起来，对着钱凤作揖道：“多谢使君耐心相告，仆感激不尽。”
钱凤惊喜道：“你听进去了？”
慕容恪道：“是，但我决不后退！”
他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声音很轻，却又从容：“我认可你说的每一句话，但那压不住一个人向上拼搏的心。”
“我会成功，或是死在进取的路上，但却不会退缩、放弃。”
“慕容恪，不是懦夫。”
说完话，他洒然而去，没有任何犹豫。
看着他的背影，钱凤挠了挠头，无奈叹道：“何苦呢，隐忍、煎熬、殚精竭力，就为了所谓的进取？所谓的骄傲？不值得吧…我现在连早泄都不在乎了…”
他很快又笑了起来，点头道：“不过，或许这就是年轻人吧，世界靠他们改变。”
“至于我，我这种老人家，还是喝茶教书为妙，搞不好也能教个天才出来呢。”
他躺在竹椅上，慢吞吞打着盹，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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