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郡，涿县郡府。
慕容垂看着两个不速之客，脸色并不好看。
他静静坐在椅子上，缓缓道：“唐禹，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但这件事你不该管。”
唐禹没有急着回答，先端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你似乎早已料到我去了魏国？”
慕容垂道：“我们不是傻子，一些基本的事，我们能判断出来。”
“只是我也没有想到，你动作竟然这么快，直接来范阳郡找我了。”
唐禹道：“冉魏不能灭，这对于燕国来说，不是好事。”
慕容垂笑道：“都说你善于从政治的角度瓦解战争，那一嘴的道理，轻易就能说服别人。”
“以前我也领教过一次，在长安会晤的时候。”
“今天我想再领教一次，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劝动我。”
唐禹反而沉默了。
关于谈判，不怕对方固执或坚定，怕的就是对方早已想清楚了一切，根本无从着手。
他思索着，组织着语言，最终皱眉道：“按照你的说法，代国提前接触，与你达成了盟约，商量好了一起出兵。”
“那么我大致的判断是，代国只要兖州，把冀州全部给你们。”
“只有这种代价，才能让你们义无反顾出兵。”
慕容垂道：“不够细节，准确地说，除了并州之外，冀州南部的黎阳郡、魏郡、贵乡郡、广平郡、清河郡也归他们。”
“而我们得到冀州中部、北部的中山、高阳、章武、常山、河间、渤海、安平、乐陵、平原等郡，哦对，还有赵郡，一共十个郡。”
“这也是我们可以晚出兵的原因，我们是辅助者。”
他看向唐禹，认真说道：“我想不到你有什么理由劝我，我们这一次出兵只需要两万，几乎不用什么代价，就能开疆拓土，得十郡之地，而且是土地肥沃、人口众多的十个郡。”
“你告诉我，燕国有任何理由不拿吗？”
唐禹瞥了他一眼，缓缓道：“那代国还是燕国的附属国吗？”
“短短一年时间，代国扩张大量版图，已经成了一个庞然大物，他们还会把燕国当成宗主国？”
“以前他们每年给你们一千匹马，现在还给吗？”
慕容垂道：“他们变得强大，自然是不肯给了，正因如此，我们才要进取。”
唐禹道：“进取？你看到的是进取，我看到的是一个陷阱，一个足够统一北方的陷阱。”
慕容垂皱起了眉头。
唐禹冷笑道：“我若是拓跋什翼犍，我也会联合你一起，攻打冉闵。”
“冉闵兵力太少了，就算再能打，也终究无力回天。”
“在这个时候，冉闵就是天底下最听话的人。”
“我会在他绝望的时候，与他联合反攻燕国，那时候雁门关开了，代国的骑兵截断你们的后路，直接可以在河间郡、高阳郡等地，夹击你们。”
“代国可以顺势拿下幽州，再回头收拾已经力尽的冉闵。”
“这一计，足以让代国统一北方，成为真正的巨兽。”
说到这里，唐禹眯眼道：“你燕国在幽州，只屯兵了两万吧？一旦雁门关开，截断你的后路，你后勤供应不上，到时候想挣扎都没办法。”
慕容垂没有说话，而是猛然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了墙边，看着墙上的地图。
他目光凝重，逐渐眯起了眼，缓缓道：“你的看法是什么？”
唐禹道：“无论代国有没有那个野心，但作为一个君王，你决不能把主动权交给别人。”
“你应该自己掌握这一场战争的结局！”
“佯攻冀州北部，待到并州战局进入关键时期，突然转头杀入并州，先封住雁门关，不让代国草原骑兵进来，再往南趁着他们互相残杀之际，一举夺取并州。”
“冉闵兵力不够，能龟缩冀州已是万幸，而代国并未完全消化秦国遗产，新兵也没有操练，在雁门关被锁住的情况下，没有资格和你硬碰硬。”
“更何况，乾国大军集结在济阴郡和荥阳郡，往前迈一步就能打河内郡，拓跋什翼犍不敢和你拼。”
“同样轻巧，同样不费吹灰之力，你能得一州之地。”
“但不同在于，这个计划的主动权在你，而…你们原先的计划，你很可能要面对被捅刀子的风险。”
“作为一个君王，你怎么能容忍雁门关外的代国骑兵杀进来？”
“只要杀进来了，你敢说你没有危险吗？”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同样的利益，同样的付出，你当然应该选择风险最小的计划。”
慕容垂沉默了很久，才道：“你只是不想看到代国做大罢了。”
唐禹道：“那你想吗？真当拓跋什翼犍是亲戚啊？”
“无论是基于我们的盟友关系，还是基于如今的地缘政治格局，我们的利益都是一致的，都不希望代国变强。”
慕容垂咧了咧嘴，最终无奈道：“好吧，不过我一定要收到乾国大军屯边荥阳郡的消息，才会出兵并州。”
唐禹道：“快了，你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了。”
他看向慕容垂，轻笑道：“你收到慕容恪的信了吗？”
慕容垂道：“什么信？他写信了？”
唐禹微微眯眼，最终只是摇头道：“看来他依旧在寿春，只是他看出了拓跋什翼犍的野心，所以，故意玩消失，逼我来劝你改变主意，选择更稳妥的方式。”
“远在千里之外，隔空遥控几个帝王的决策，他慕容恪真是了不起。”
……
寿春，礼部尚书府邸之中，慕容恪放下了手中的马，彻底把钱凤将死。
钱凤摇了摇头，道：“下不过你，你这匹马藏得太深了，看似没有威胁，结果三步就到了跟前，我根本来不及防。”
慕容恪道：“因为你想得不够远，而且全局思考不足。”
钱凤笑了笑，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缓缓道：“但我有一点做的不错。”
“什么？”
“那就是我知道自己想的不远、全局思考不足，失败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所以我并不难过。”
钱凤闭着眼，品尝着茶香，然后说道：“下棋输了没有代价，所以我玩一玩，但人生如棋，大国博弈可不能随便上桌。”
“你在我这里藏了十多天了，一定有什么目的，你这是上桌了。”
慕容恪笑道：“我大燕历经磨难走到如今，积累了几年，终于又有了一些家底，如今北方在打仗，我们恐怕是躲不掉的。”
“机会就在眼前，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放弃进取。”
“但拓跋什翼犍显然是野心勃勃之辈，从他杀世家以获取短暂的资源，就看得出他想要在短时间内，形成大的气象。”
“因此灭魏是他的保守目标，而连同幽州一起拿下，才是真正的獠牙所在。”
“我的五弟，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政治智慧却差了些。”
“我怕他悟不出这潜藏的风险，只好让唐禹去教一教了。”
说到这里，慕容恪缓缓道：“我虽然在这里有了舞台，但被看得很严，写信是不现实的。”
“只好用这种方法，引起唐禹、谢秋瞳的警惕，让他们察觉到燕国的入场，并提前规劝五弟了。”
“身在异乡，别无他法啊。”
钱凤拱了拱手，道：“不愧是奇才，这一招影响千里之外，堪称绝妙啊。”
“不过基于我以前的经验，加上最近这大半年，我们关系还不错。”
“我要奉劝你一句话。”
慕容恪疑惑道：“什么话？”
钱凤道：“别跟唐禹和谢秋瞳争，下场不会太好的。”
慕容恪顿时眯眼，声音清澈：“你认为我不如他们？”
钱凤叹了口气，道：“你没有看清楚里边的真相。”
“你智谋不输任何人，但唐禹走到如今，靠的是智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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