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乐章结束了。
基地安静下来，风还在刮，雪小了。
张红旗让人在库房里支了一排桌子，桌上摆了三十份文件。白色封皮，上头印着四个字：夸父白皮书。
三台摄像机还在转，红灯亮着。
女记者接到台里电话，让她继续拍，别停。
张红旗站在桌子前面，身后是三十份白皮书，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今天这个发布会，不请自来的多，专门请的没几个。但没关系。该说的话，对着镜头说，比对着人说，传得更远。”
他拿起一份白皮书，翻开第一页。
“夸父摄影机。图像处理芯片，龙芯微自主研发，编号LX-7042。指令集架构完全自主，跟汤姆逊没关系，跟阿莱没关系，跟潘那维申更没关系。”
翻到第三页。
“光学组件，镜片材料自主配方，蓝膜镀层工艺军工转化。传感器自主设计，感光面积比汤姆逊的VIPER大百分之四十。”
翻到第七页。
“底层编码逻辑，全新架构。不是绕开谁的专利，是压根不在一条路上。”
他把白皮书合上，往桌上一放。
“这三十份，一份给文化部，一份给科工委，一份给专利局。剩下的，谁想看，自己拿。”
女记者举着话筒挤过来。
“张总，汤姆逊方面如果提出专利侵权指控，您怎么回应？”
张红旗看了她一眼。
“让他告。”
三个字。
巴黎，汤姆逊总部。
汤姆的电话打了四十分钟，打给法务总监，打给外部律师团，打给国际专利组织的联络人。
诉状当天就递上去了，指控际华文化传媒集团侵犯汤姆逊国际影像器材集团十七项核心专利，涉及图像处理芯片架构、光学传感器设计、色彩还原算法。
诉状写了二十六页，盖了三个章。
两天后，国际专利组织初审意见下来了。
一页纸。
“经初步审查，被诉方提交的技术文件显示，其图像处理芯片采用全新指令集架构，与原告持有的专利技术不存在实质性重叠。光学传感器设计方案及色彩还原算法均为独立开发，未发现侵权依据。驳回起诉。”
传真机吐出这页纸的时候，汤姆的法务总监站在边上，看完了，没说话。他把纸折了两折，放在汤姆桌上。
汤姆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十七项专利指控，一项都没立住。
他把纸放下了，往椅背上一靠。天花板是白的，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京城，际华集团。
电话被打爆了，李健群一个上午接了三十七个电话，全是国内的剧组。
北影厂，西影厂，珠影厂，上影厂，八一厂。
全是一句话：夸父，能租吗？
李健群把电话记录整理成一张单子，放在张红旗桌上。
张红旗扫了一眼。
“先排着，产能跟上了再说。”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赵铁柱传回来的，保定废弃军工厂的产能报告。
现有产线，月产八台。
不够，远远不够。
张红旗拨了个电话。
“铁柱。”
“哥。”
“厂房够不够？”
“够。三个车间空着呢，设备进场就能干。”
“流水线能不能标准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赵铁柱的声音带着笑。
“哥，龙芯微那边的老蔡说了，芯片月产能可以翻三倍。光学车间的模具上个月就开好了，就等你一句话。”
“月产三十台，两个月之内。”
“行。”
张红旗挂了电话。
桌上还有一份文件，单楹秋送来的，她的字迹很小，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汤姆逊中国分公司，截至本月，应付账款四千七百万，应收账款一千二百万，净资产为负。已向工商部门递交破产预审申请。”
后面附了一页资产清单。
设备不值钱，都是淘汰货。但有两样东西值钱：一个是售后网络，全国二十三个城市三十一个服务站点，技术人员一百四十多号人。一个是厂房，京郊顺义，占地四十亩，厂房三栋，仓库两栋。
张红旗拿起笔，在清单上画了两个圈。设备那一栏划掉了，售后网络圈上了，厂房圈上了。
他把文件递给旁边的财务。
“去谈。设备不要，渠道和厂房全盘接。价格往低压，他们现在没有谈判筹码。”
财务接过文件，看了一眼那两个圈。
“张总，渠道和厂房打包，按破产清算价走的话，大概多少？”
“八百万以内，超过这个数，不谈。”
财务点了下头，夹着文件走了。
基地北侧。
张谋子的第七场戏拍到了第三条。
远景，荒原，落雪。
一百二十多号群演穿着灰色棉袍，从画面左侧走到右侧，队伍拉得很长，雪打在身上，风灌进衣领。摇臂从最低点拉到最高点，镜头跟着人群走。
一条。
张谋子看了监视器，摇了下头。
“群演节奏不对。第三排和第四排之间隔太远了，再来。”
第二条。
群演重新站位，李健群亲自去排队形，一个一个摆，间距用脚步量。
摇臂复位，开机。
群演走，雪落，镜头起。
张谋子盯着监视器。
这一条，画面从地面推上去，雪地上的脚印，棉袍的下摆，远处的山，天际线。人群在风雪里走成一条线。
摇臂走到最高点，停了，画面定格。
张谋子没说话。
五秒，十秒。
他转过身。
“过了。”
李健群看着监视器上的回放画面，那个长镜头从脚印到天际线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一丝抖动，没有一帧虚焦。摇臂在零下十八度的风雪里跑了五米二的全程，稳得没一丁点毛病。
她蹲下来，把回放拉到暗部最深的那几帧，层次全在。
她站起来。
院子里的群演不知道谁先鼓了一下掌，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一片掌声起来了，群演在鼓掌，服化道的师傅在鼓掌，赵铁柱站在卡车旁边，棉帽子摘了攥在手里，也在鼓掌。
掌声在基地的院子里回荡，和风声搅在一块儿。
张红旗没鼓掌。
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人，看着那五辆重卡，看着摇臂顶端的夸父摄影机，黑色金属外壳上沾着雪，在灰白的天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光。
他把手伸进大衣兜里，摸到一个纸片，掏出来。
一张机票。
京城飞香港，后天的。
他把机票又塞回兜里。
没跟任何人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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