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说快就快。
一月二十一号。
雪没停过。基地外头的积雪,到腿肚子了。
上午九点。
基地大门外头,来了一溜车。
打头一辆黑色桑塔纳。孙老板的。后面跟着两辆面包车,一辆金杯,一辆依维柯。最后面还有一辆中巴。
车停了。
车门开了。
孙老板从桑塔纳里出来。今天换了身行头。黑色皮夹克,领子竖着。手里拎一个公文包。皮的。
他后面下来七八个人。不是装卸工。
西装。皮鞋。大冬天的踩在雪里,皮鞋面上全是水渍。
中巴车里下来十几号人。这帮人不一样。短袖套棉袄,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一看就不是做生意的。
孙老板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头抽出一份文件。
文件很厚。三十多页。
他翻到第一页,冲身后那几个西装点了下头。
“都来了?”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往前走了一步。上海口音。“来了。”
另一个瘦高个,广州腔。“来了。”
还有两个。一个成都的,一个杭州的。
四家。
国内做影视设备租赁最大的四家公司,老板全来了。
跟着孙老板来的。
孙老板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抬手看了眼表。
九点十分。
“进去。”
一行人往基地大门走。
走到门口,孙老板停了。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钳子。
通讯线。
基地大门右侧的电线杆子上,拉着一根电话线。从杆子上接进基地的。
孙老板把钳子递给身后一个金链子。
“剪了。”
金链子接过去,蹬着杆子上的铁脚钉,三下两下爬上去。
咔嚓。
线断了。
两截电话线从杆子上耷拉下来,在风里晃。
孙老板把钳子收了。拍了拍手上的雪。
“走。”
办公室。
张红旗坐在铁皮桌子后面。
搪瓷缸子里泡着茶。水还冒着热气。
李健群站在窗口往外看。
“来了。一堆人。”
张红旗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多少人?”
“二十多个。有几个不像好人。”
张红旗没接话。
搁下缸子。
门被推开了。
刘浩从外头冲进来。棉帽歪着,脸上带着雪。
“哥!电话断了!座机打不通!我试了三回,全是死的!”
张红旗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刘浩喘着粗气。“谁干的?”
“不用猜。”
刘浩往窗口凑了一眼。看见大门口那帮人了。
“哥,我翻后墙出去。找个公用电话,给建国打。让他调人来。”
张红旗摆了下手。
“坐。”
刘浩没坐。
“哥,再不动就晚了!这帮人是来收拾咱们的!”
张红旗从桌子底下的铁皮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搁在桌上。
墨绿色的。砖头大小。天线很粗。机身上印着一行英文编号。
军用卫星电话。
刘浩愣了。
“这什么?”
“坐下。”
刘浩这回坐了。
张红旗把卫星电话的天线拉出来。按了两个键。屏幕亮了。绿色的光。
信号满格。
屏幕底部,一行跳动的数字。
GPS坐标。
不是基地的坐标。
是一组移动中的坐标。每隔三秒刷新一次。方向:从西南往东北。
张红旗指了指屏幕。
“看见了吗。”
刘浩凑过去。
坐标旁边有个小字:距目标点9.7公里。
9.7。
刘浩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李健群从窗口转过来。看了一眼那台电话。没问。
张红旗把卫星电话搁回桌上。屏幕朝上。数字还在跳。
9.7。
9.3。
8.8。
门外头,动静来了。
大喇叭。
孙老板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了,在雪地里回荡。
“际华集团剧组全体工作人员注意。我是汤姆逊亚太区授权代理商孙建海。”
声音很大。整个基地都听得见。
“根据汤姆逊国际影像器材总部的决定,际华文化传媒集团因违约行为,已被列入全球设备供应黑名单。自即日起,所有汤姆逊设备全面回收。”
停了两秒。
“同时,鉴于际华集团已无法继续生产作业,剧组正式解散。请所有工作人员有序撤离基地。”
又停了两秒。
“张总,出来谈。”
大喇叭关了。
院子里安静了。
只有风声。
和雪落在铁皮屋顶的沙沙声。
办公室里。
三个人。
刘浩攥着拳头。
李健群站在原地没动。
张红旗低头看了眼卫星电话的屏幕。
7.2公里。
他站起来。
把中山装的扣子从上到下,一颗一颗扣好。
领子正了正。
搪瓷缸子端起来,把最后一口茶喝了。
搁下。
“我出去一趟。”
刘浩站起来。“我跟你去。”
“不用。”
李健群开口了。“红旗哥。”
张红旗看她。
李健群没说别的。从桌上拿起那份夸父计划的图纸,卷起来,递给他。
张红旗没接。
“放着。用不上。”
他拉开办公室的铁门。
风灌进来。雪片子打在脸上。
他迈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院子里。
基地不大,从办公室到大门口,走路也就三分钟。
张红旗一个人走。
雪很厚。每一脚踩下去,到小腿。
提起来,再踩下去。
一步一步。
没快。没慢。
库房门口,赵铁柱靠在墙上。看见他出来了。
往前走了两步。
张红旗冲他摆了下手。
赵铁柱站住了。
没跟。
张红旗继续往大门走。
大门口。
孙老板站在最前面。身后二十多号人。
四个租赁商老板站在左边。
金链子们站在右边。
大喇叭搁在地上。
孙老板看见张红旗了。就一个人。
从基地里头走出来。中山装。没戴帽子。头发上落了一层雪。
一步一步。踩在半米深的雪里。步子稳,没打过趔趄。
孙老板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身后那个上海来的矮胖老板,往前凑了半步。小声说了句。
“就他一个?”
孙老板没回头。
张红旗走到大门口。停了。
离孙老板五步。
两个人隔着五步的距离。
雪还在下。
张红旗看了眼孙老板身后那帮人。一个一个扫过去。
四个老板。十几个金链子。
然后目光收回来,落在孙老板手里那份文件上。
“孙老板。”
“张总。”
“大老远带这么多人来。辛苦了。”
孙老板把文件往前递了一步。
“张总,坐下来谈也行。站着谈也行。股份转让协议,百分之十五。汤姆先生的意思,这是最后的条件。签了,设备立刻送回来。不签。”
他回头扫了眼那帮金链子。
“不签的话,今天就把基地清了。”
张红旗没伸手。
没接那份文件。
他站在雪地里。
风把他中山装的下摆吹起来了一角。
卫星电话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
4.1公里。
3.6公里。
张红旗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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