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号。
首映日次日。
美国《国际商业周刊》刊登了一篇专访。
受访人:史密斯。
标题用了整整一行粗体字:“ChineseCinemaIsDead:AHollywoodInsider'sVerdictontheHolidaySeasonMassacre”。
翻译过来十二个字。
“中国电影已死,贺岁档屠杀。”
专访里头,史密斯说了三段话。
第一段:“中国本土电影在贺岁档的表现,证明了一个事实。他们没有工业体系,没有技术储备,没有全球化叙事能力。票房数据已经给出了最残酷的答案。”
第二段:“我们在中国市场首日破亿的成绩,不是偶然。这是好莱坞工业水平对手工作坊式电影的降维打击。”
第三段最狠。
“中国电影人应该学会接受现实。他们的未来,是成为好莱坞的放映终端,而不是创作者。”
放映终端。
四个字,比“提款机”还难听。
杂志当天上架。
国内三家媒体当天转载。
《京城晚报》娱乐版大标题:“好莱坞高管断言中国电影已死?”
问号是有的,但正文里头,把史密斯那三段话原封不动翻了一遍。
评论区的编辑还加了一句。
“贺岁档数据不会说谎。我们是否应该正视差距?”
正视差距。
说得好听,意思就是认了。
第二天,又有两家跟进。
一家用的标题是:“贺岁档溃败,国产电影路在何方?”
另一家更直接:“际华新片首日票房不足五万,投资人血本无归。”
消息扩散得快。
行业里头,人心散了。
北影厂那边,好几个剧组的投资方打了电话来。
问的都是同一句话。
“还投不投?”
潜台词是:还有没有必要投?
十二月二十三号。
张谋子的工作室,门关着。
窗帘拉上了。
桌上摊着一本分镜手稿,翻到一半,没翻下去。
电话响了七次。
记者打的。
他没接。
第八次,座机响了,北影厂办公室转过来的。
他拔了电话线。
桌上还有一份报纸,折了一半,露出标题那行字。
“中国电影已死。”
张谋子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盯着天花板。
一根烟烧到了手指头。
他没感觉。
同一天下午。
际华集团办公室。
王先农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沓纸。
下一部电影的剧本大纲。
他写了两个月。
三万字,人物小传、故事线、分场大纲,一条一条理出来的。
他把大纲拿起来。
站起身,走到角落的碎纸机前头。
通了电。
把第一页塞了进去。
碎纸机吱吱响,纸条从下头掉出来。
第二页。
第三页。
第四页进去一半的时候,电源断了。
碎纸机停了。
王先农回头。
张红旗站在墙边,手里攥着电源线的插头。
“先农。”
王先农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张红旗走过来,蹲下身子,从碎纸机的入口处把卡住的那页纸抽出来。
纸被咬了一半,边上全是齿痕。
他把碎纸机里头的纸条也掏了出来。
一条一条,码在桌上。
拼不全了,前四页废了。
张红旗看了王先农一眼。
“大纲还有底稿没有?”
王先农点了下头。
“有。”
“那就行。”
张红旗把那些碎纸条拢了一下,搁在桌角。
“跟我来。”
他把王先农带到隔壁的机房。
刘浩已经在了。
张谋子也在。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叫来的,脸色不好看,但人到了。
机房里头三台显示器。
张红旗坐下,打开了际华视频的后台管理系统。
屏幕上跳出一张折线图。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数字。
折线从左下角起步,平平地走了一段。
到了十二月二十号那天,折线拐了。
往上走。
角度不大,但稳。
二十一号,继续往上。
二十二号,斜率陡了。
二十三号,也就是今天。
折线的末端,跳着一个数字。
3,127,488。
刘浩盯着屏幕,念出来了。
“三百一十二万。”
张红旗点了下鼠标,切到下一页。
地域分布图。
全国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光点。
东北、华北、华东、华南、西南、西北。
每个光点代表一个预约观影的用户。
光点最密的地方,不是北京,不是上海。
是那些二线、三线、四线城市。
石家庄、洛阳、徐州、宜昌、柳州、遵义、齐齐哈尔。
这些城市,华盛院线的影城开不到。
但际华文化街区的影厅,开到了。
张红旗把鼠标移到齐齐哈尔那个点上。
弹出数据:预约人数八千七百四十二,排队等候中六千二百一十一。
他又点了徐州。
预约人数一万一千三百零七,排队等候中九千八百八十。
王先农看着屏幕,嘴唇动了两下。
张谋子站起来了,走到屏幕跟前,弯腰看那个数字。
三百一十二万。
院线票房是零。
售票系统里,际华新片的数据被改了,被偷了,被抹了。
但三百一十二万人绕过了院线,绕过了华盛,绕过了钱董的一票否决权。
他们自己找上门来了。
张红旗关了屏幕。
“票房没了,观众还在。”
他站起来,看了三个人一眼。
“电影死没死,不是史密斯说了算的。”
张谋子没说话,但背直了。
王先农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几张碎纸条。
没扔。
十二月二十四号,下午三点。
张红旗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钱董。
“张老板,那张支票,我打算提前兑。”
张红旗靠在椅子上。
“协议上写的是二十一号兑现。今天二十四了,过了兑现日,您没去银行?”
钱董笑了一声。
“我给你留了三天面子。现在面子也给够了。五百万,明天之前到账。”
他顿了一下。
“或者你告诉我,你拿什么翻盘?票房四万八,流媒体?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张老板,认了吧。”
张红旗没接茬。
“钱总,支票不用去银行兑了。”
“什么意思?”
“东西我已经让人送到你办公室了。信封,牛皮纸的,搁在你秘书桌上了。”
钱董愣了一下。
“什么信封?”
“你打开看看。”
电话没挂。
张红旗听见钱董起身的声音。
皮鞋踩在地板上,门开了。
秘书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纸撕开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十秒,二十秒。
电话那头传来呼吸声,粗的,急的。
张红旗等着。
钱董的声音回来了。
变了。
“张红旗,你他妈玩我?”
张红旗没吱声。
“这是什么东西?经侦?传唤通知?你从哪弄来的?”
“钱总,那是复印件,原件在经侦那边。”
“你凭什么?”
“阴阳合同,离岸账户,两百万走地下钱庄出境。钱总,东西全在你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头。保险柜密码六位数,经侦的人比你还熟。”
电话那头没声了。
张红旗把电话搁回座机上。
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大槐树的枝丫上,那只喜鹊还在。
歪着脑袋,蹲在最高的那根枝上。
张红旗看了一会儿。
转身。
桌上的座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李建国。
他没急着接。
先把桌上的笔帽盖好,放回笔筒。
然后拿起电话。
“李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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