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彻底想通了。

他不必完胜所有敌人,只需将讯息平安送出。

他不必屠戮全场强敌,只需拼死撕开一线生机。

他无需复刻许舟的决绝,也无需效仿任敖的悍勇。

他只需做他自己,江听潮。

做一个能将关键讯息,安然带回防线的江听潮。

江听潮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入肺的气息不再冰冷刺骨,反倒裹挟着丹田翻涌的温热灵气,缓缓充盈四肢百骸,为透支的身躯重新灌注力量。

他横起战刀,刀锋轻划雨幕,自左至右缓缓铺开。眼底的疲惫、迷惘尽数消散殆尽,只剩一份前所未有的沉稳笃定。

不远处的黑袍中年眉头微蹙,心中骤然生警。他清晰感知到,眼前这满身血污、濒临绝境的少年,气息已然彻底蜕变。并非修为暴涨、战力飙升,而是心性与根基彻底换了质感。方才还如散乱余烬、摇摇欲坠的生机,此刻已然历经淬炼,凝练成沉凝坚硬的精铁。

原本蓄势出拳的沉稳武者骤然收力,抬手攻伐的倨傲高手也放缓了招式。三大高手同时察觉异样,心头皆震,攻势不约而同地骤然一滞。

便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他动了。

嗡——!

天地间陡然响起一声清越鸣响,宛若洪钟大吕自九天坠落,又似尘封千年的古剑出鞘,荡出一缕绵长悠远的龙吟。

江听潮体内沉寂数载的修为桎梏,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之中,寸寸崩裂!

那桎梏宛如铁水浇筑的枷锁,死死禁锢着他的四肢百骸,不知封存了多少寒暑。过往无数次冲关突破,这道壁垒始终纹丝不动;经年累月的苦修打磨,这层隔膜依旧厚重如墙,无从撼动。

可此刻,这困了他数年的修为壁垒,终于在死地绝境之中,轰然碎裂!

周身骨骼接连轻鸣,如同老竹逢春爆节,噼啪之声此起彼伏,连绵成片。

拓宽的经脉宛若干涸已久的河床,骤然迎来春洪奔涌,滚烫的灵气顺着经脉冲刷周身,将日积月累淤塞体内的浊气、废息一扫而空。

气血在体内疯狂翻涌,心脏擂动如战鼓轰鸣,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胸腔发麻,滚烫的热血裹挟着全新的生机与力量,奔涌向四肢百骸、周身末梢。

神魂阵阵震颤,识海深处笼罩已久的迷雾,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拨开。

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心之所感,无一不是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

天地间的灵气不再散漫,尽数疯狂倒灌而来,穿透皮肉肌理,涌入丹田气海,反复洗练周身筋骨血脉!

幽深山谷之中,肉眼可见的莹白流光如同百川归海,尽数以江听潮为核心汇聚盘旋,将他满身血污的身躯,稳稳笼在一层朦胧光晕之中。漫天坠落的雨水尚未触及他的身躯,便被磅礴灵气蒸作袅袅白雾,在银甲之外翻涌沉浮,如云似雾。

原本晦暗沉寂的眉心,一点微光骤然亮起!

这光芒看似微弱,却如暗夜汪洋中的孤灯,任凭风雨狂骤、天地动荡,始终稳稳伫立,分毫不动。

神藏,开!

濒死破境!

死地开藏!

这一刻——

漫天风雨骤然骤停!

山谷呼啸的风声猛然滞涩,摇曳跳动的篝火也定格一瞬,寂然不动。

江听潮周身猛地炸开一圈雄浑磅礴的气浪,脚下积水泥泞被轰然掀起,拢起三尺高的泥墙,朝着四面八方狂暴席卷、重重拍落。

一旁三人的衣袍被气浪吹得猎猎翻飞,身形不稳,下意识齐齐后退半步。

染血的银甲身躯之上,层层莹白柔光缓缓席卷、覆遍周身。方才碎裂的皮肉在灵气光晕的浸润下飞速愈合,深可见骨的狰狞创口,边缘不断滋生出粉嫩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

早已枯竭的灵气刹那间尽数回涌,丹田之内仿佛凿开了一口生生不息的泉眼,温厚绵长的力量源源不断灌注经脉,将先前透支根基、耗尽气血的虚乏与空洞,尽数填补殆尽。

他方才微微颤抖的右手,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紧腰间刀柄!

寸寸发力,稳如磐石!

过往所有的无力孱弱、所有的自我怀疑,一次次挥刀落空的挫败,一次次被敌击退的不甘,还有眼睁睁看着袍泽倒下、却无力相救的无尽悔恨,尽数在这绝境破境的磅礴力量之下,被彻底碾碎、荡然无存!

江听潮缓缓抬起头颅。

眼底亮起一片凛冽又清明的寒光。

那是困兽挣脱牢笼的眼神,没有暴怒,没有狰狞,只剩一份笃定。好似历经绝境淬炼,终于看清了前路,也认清了自身。

他手腕微抬,长刀顺势扬起。

刀尖划破漫天凝滞的雨幕,牵出一道细长利落的水线。

不破不立!

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

滂沱大雨悬停半空,万千晶莹雨珠定格在山谷各处,仿若被无形之力禁锢,再无半分坠落之势。

谷底摇曳的残火僵于原地,歪斜的火苗姿态彻底定格,就连火舌舔舐湿柴腾起的袅袅青烟,也凝滞在半空,宛如一笔悬而未落的墨痕。

方才呼啸翻卷的狂风骤然敛息,整座幽谷落入极致的静谧之中。静得清晰听见三人擂鼓般的心跳,听得见山谷深处不知名的夜鸟,陡然发出一声惊惶的啼鸣。

对面三人神色齐齐剧变。

黑袍中年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身沉凝内敛的杀伐气场瞬间紊乱动荡,掌心凝聚许久的灰黑劲气不受控制地大半散逸,丝丝缕缕的灰雾从指缝间溢出,撞上半空定格的雨珠,轰然四散开来。

他闯荡江湖半生,历经无数浴血厮杀,见过无数绝境搏命的武人。

有人临刑断头仍放声大笑,有人身陷万军敢自爆丹田,有人濒死弥留依旧死死咬住仇敌咽喉,不肯退让半分。

可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在气血耗尽、肉身将崩的必死之局中,硬生生撞碎多年修为桎梏,当场突破,踏入神藏之境。

神藏一关,本就该是凡人武道最难逾越的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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