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天资卓绝之辈,终生困于此境,耗费十数载枯坐苦修,也难踏门槛半步。
他当年突破此境,足足耗去二十年光阴,此生修为也已然封顶,再无精进可能。
可眼前这个少年,满身血污、濒临陨落,竟以自身生死为薪柴,硬生生烧碎了禁锢自己多年的修为壁垒。
“这不可能……”
黑袍中年紧咬牙关,从齿缝间挤出干涩四字。
左侧武者双拳下意识死死攥紧,如山沉稳的气机剧烈起伏震荡,脚下泥地无声裂开细密纹路,裂痕顺着靴底蔓延开来,如蛛网般铺开丈许方圆。
他感知到,江听潮周身流转的灵气已然脱胎换骨。不再是先前透支根基、散乱飘摇的残息,而是厚重凝实、扎根神魂的纯正神藏之力。
每一缕灵气都裹挟着沉稳厚重的风骨,稳稳扎根在少年的血肉经脉之中。那气息宛若历经千年风霜的古城墙,不张扬、不凌厉,却自带一股巍峨沉稳,让人无从下手、心生无力。
右侧素来倨傲的高手,指尖僵在半空,方才凝出的七道刁钻指影尽数消散。
眼底一贯的轻蔑与傲气荡然无存,只剩实打实的凝重与忌惮。
方才这少年气息衰败、如风前残烛,他只需再补一指,便能轻易取其性命。
转瞬之间,对方却如平地山岳拔地而起,温润内敛的光膜覆满周身银甲,看似毫无凌厉锋芒,却凝出一层无坚不摧的厚重壁垒。这层光膜平平淡淡、光泽温润,可他将神识探去,却如泥牛入海,连半分气息、半点破绽都探查不出。
他竟寻不到半分可乘之机。
“濒死破境……”
黑袍中年低声重复一遍,语气里除了深深忌惮,更掺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滋味,“倒是小瞧了你。”
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无声握紧,又缓缓松开。
他心中了然,今日若放任这少年活着离去,来日的江湖,必定会多出一位无人敢轻易招惹的顶尖人物。
江听潮缓缓抬起垂在身侧的雁翎刀。
刀身萦绕着一层温润莹白的柔光,褪去了此前大开大合的狂暴锋芒,再无肆意外放的凌厉刀气。
所有力量尽数敛于刃身之内,光华内敛,深藏不露。
刀还是那把旧刀。
百炼钢锻打成型,刀柄缠绕的粗麻绳早已被鲜血浸透三遍,层层干结,黑红发硬。
这本就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仅仅比寻常军中佩刀稍显坚韧。
江听潮自幼习武,十八般武艺样样涉猎,却无一精通,江家便也未曾耗费心力,为他置办上乘兵刃,只给了这一把合堪够用的普通战刀。
可握刀之人,早已不复方才狼狈模样。
右臂方才撕裂翻卷的狰狞创口,在天地灵气的持续冲刷滋养下,飞速结痂愈合。滚烫的溢血渐渐止住,筋骨间撕裂般的酸胀剧痛层层褪去,原本枯竭空乏的四肢百骸,重新充盈起沉厚绵长的力量,踏实而稳固。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雨水混着浓重血腥味涌入肺腑,寒凉气息顺着咽喉沉落胸腔,非但未有不适,反倒让他心神愈发澄澈清明。
抬眼望去,他的目光平静扫过三面合围的三大高手。
眼底无半分暴怒,亦无拼死相搏的疯狂,只剩一片通透安稳的笃定。那目光如一潭深水,沉静悠远,狂风拂之不起涟漪,巨石投之不闻声响。
此前绝境之中,他满心只想挥刀突围,一心想着劈开封堵、冲破缺口,始终效仿利刃破阵,以攻求生。
可这般蛮勇拼杀,终究只会陷入被动牵制,落得个疲于奔命、力竭溃败的下场。他过往每一次挥刀皆倾尽全力,每一招都务求一击制敌,可刀势越急,轨迹越容易被看穿;攻势越猛,破绽越容易被拿捏。
利刃再锋,屡击之下,终有崩折之时。
历经此番死地破境,他终于彻悟。
利刃向外,征伐四方,斩尽前路阻碍;坚盾向内,固守本心,护住身后山河。
他不必急于突围,无需拼命厮杀。
只需以己身为盾,牢牢钉死在这幽谷入口,拖住眼前三尊神藏强者,静待许舟驰援,等候校场防线布防完毕。只要他伫立不倒,谷中百余敌武者便无法大举冲杀;只要他死守此地,身后一众将士便多一分喘息生机。
“今日我在此——”
江听潮语声平稳沉静,不高不低,稳稳穿透呼啸翻卷的风雨,一字一句,笃定地落进三人耳中。
“你们一步也别想踏出山谷。”
话音落罢,他不再主动扑击抢攻。
沉腰扎马,双脚稳稳踏入泥泞深处,牢牢扎根在地。靴底深陷泥水,抵住底下坚硬碎石,脚趾紧扣石面,稳如扎根大地的苍松。长刀横于胸前,刃面平举,以宽厚刀身直面扑面而来的漫天杀机。
周身莹白的护体光膜再度凝实增厚,化作一面无形坚盾,将他整个人尽数笼罩。滂沱雨水砸落光膜之上,尽数被稳稳缓冲、弹飞滑落,顺着光膜弧面淌落,半分寒凉也侵不透身上甲胄。甲胄之下,汗水与血水交织相融,顺着腰侧旧伤疤缓缓流淌,触感滚烫灼热。
“不知天高地厚。”
那倨傲高手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震动,眸中寒芒再起。他纵横江湖数十载,同辈武者见了他,皆要恭敬称一句“指爷”,何等风光自持。如今却被一个刚刚踏足神藏的少年全然轻视,心中傲气与颜面尽数受挫。
他身形骤然虚实交错,数道细锐凌厉的指影撕裂雨幕,从侧翼刁钻突袭,直指江听潮持刀手腕、腰侧甲缝两处要害破绽。指风破空,嗤嗤作响,宛如毒蛇吐信,阴狠迅捷。
若是片刻之前,气血枯竭、修为衰败的江听潮,定然要分神躲闪、疲于格挡,处处受制。可此刻他踏足神藏境界,心神澄澈无垢,周身灵气流转自如、行云流水,根本无需刻意分心戒备。
长刀微微侧转,宽厚刃面轻抬横挡。
没有惊天动地的铿锵碰撞,只响起一声沉闷的闷响,宛如重拳砸入湿透厚棉,所有凌厉力道被尽数消融吸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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