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柜台里那个大姐,我也不常买。”周辰指了指里头正在低头打算盘的女人。
李瑶瑶跟过去问价,苏桃桃也跟了过去,女人几个在布匹前挑了好一阵子,最后扯了几尺碎花的带回去。李如虎则在烟酒柜台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瓶当地的土烧酒和特色的烟,说是带回京慢慢喝。周父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也顺手买了一包茶叶。
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李瑶瑶还在翻来覆去地看那匹花布,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周辰走在一旁,看着她高兴的样子,也没催促,只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跟着他们慢慢往回走。
到了家,推开院门,小白从屋角的狗窝里窜出来,摇着尾巴绕着他转了两圈,又去闻他们手里的袋子。院子里晾着前两天洗的被单,风一吹就在绳子上鼓起来,像一面面微微起伏的白帆。天井里的水缸装满了水,太阳从屋檐斜斜照下来,把整个院子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周辰把剩下的鱿鱼拿出来,摊在竹匾上,放在院子里晾晒。瘦猴和阿平也跟着帮忙,一边铺鱿鱼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昨天的事。
李瑶瑶抱着那匹布坐在门槛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这儿真好。住久了,真不想走了,这样一算,感觉一个月很快就要过去了。”
苏桃桃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递到她手里:“那你就多住几天,反正回去也赶不上什么急事。”
李瑶瑶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只是弯着眼睛笑了笑。
“我要是不回去,咱爹就得收拾我了,工作不能落下。”
李如虎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翘着腿晒着太阳,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完全不像一个马上就要退休的参谋长。他喝了一口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开口说:“我想了想,其实我不急着回去。反正再过几个月就正式退休了,再请半个月假也不是什么大事。这边待着舒服,海风吹着,日子过得比京城自在多了。”
李瑶瑶本来正蹲在井台边洗一把小葱,一听这话立刻站起来,拧着眉头瞪他:“爹!你不能这样!你假期都快用完了,还说要请半个月?那我怎么办?我回去谁管我?”
“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要谁管?”李如虎笑着摆摆手,“你自己不是有工作吗?回去还能跑丢了不成?”
“那不一样!”李瑶瑶跺了跺脚,“我一个人在家多没意思!”
孟真正好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屋里走出来,听见这话,摇了摇头:“别听你爹瞎胡说。你越是要退休了,越到了紧要关头,更不能在这时候松懈。单位那边还有些事要交接清楚,你不回去,别人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李如虎叹了口气:“你说得也是。上次那老小子吃了个瘪,我不在的时候,指不定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周辰正蹲在院子里收拾晒鱿鱼的竹匾,听见这话,抬头接了一句:“反正你都要退休了,爹,还怕他干什么?大不了撕破脸跟他对着干。你手里又不是没东西。”
李如虎眼睛一亮:“说得对!老子忍那老小子这么多年了,临退休还让他骑头上拉屎?我手里那些东西,以前是懒得跟他计较,他要是再不知好歹,我走之前全给他抖出来。退休之后我也清闲了,正好慢慢跟他算账。”
李瑶瑶听了这话,连忙拍手:“爹,你早该这么干了!我看他就不顺眼好多年了!”
孟真听了,也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院子里热闹又松弛,风里带着晒鱿鱼的咸香味。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提着礼物的亲戚走了进来。周辰连忙起身迎过去,把人都让进院子里,大家彼此介绍、寒暄了一番。说起从京城来的这一家子,亲戚们又是惊奇又是羡慕,拉着李如虎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离开。
人刚走,周正和周小灵就推着小院门跑进来了。两个孩子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喊:“二叔二叔!我们家的弟弟太爱哭了!一点都不好玩,我们都不想带他了!”
周辰笑着问:“怎么了?他不跟你们玩?”
“玩什么呀!”周正满脸嫌弃,“动不动就哭,我稍微大声一点他就哭,烦死了!”
周小灵跟着点头:“就是,还是我们俩自己玩好。”
“那你们现在干嘛去?”
周正正要回答,林栋东已经从后面跟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旧水桶和一把小铲子,站在门口喊:“二舅!退潮了!我们想去海边捡点海货,顺便找点螃蟹!”
周辰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林栋东手里那套行头,想了想,说:“去可以,但只能在近滩,别往水深的地方走。捡点贝壳和小螃蟹就回来,别去礁石那边。”
“知道了二舅!”林栋东应得干脆。
周雄正好从旁边路过,听见了这话,也停下脚步嘱咐了一句:“记住了,千万别去水深的地方,出了事不是闹着玩的。”
“放心吧大舅!”林栋东拍了拍胸脯,“我看着他们呢。”
周辰这才点了一下头,三个孩子转身跑走了,脚步声在巷口越来越远。李瑶瑶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睛一亮,转头对苏桃桃说:“姐,我也想赶海!”
“你不是昨天才出过海?”苏桃桃有点意外。
“出海跟赶海不一样!”李瑶瑶已经站起来去拿水桶了,“快点嘛姐,带我去转转。”
苏桃桃拗不过她,只好也起身跟了上去,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院子。
周辰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李如虎坐在竹椅上望着她们出门的方向,笑了一声:“这丫头还真是精力旺盛,昨天晚上钓了一夜鱼,今天还去赶海,一点都不嫌累。”
“新鲜劲还没过去呢。”周辰蹲回竹匾旁边,继续把鱿鱼一只一只摆平,“等再多待几天,她就知道累了。”
他们把剩下的鱿鱼全都摊开在竹匾里,整齐地摆在院子角落。阳光正好,海风不燥,鱿鱼的香味渐渐在空气里散开。李如虎踱过来看了看,问:“这些晒干了怎么吃?”
周辰一边摆一边说:“一般切碎了放粉条里炖,或者泡发了清蒸也行,炒菜也能放一点。反正吃法很多,回头我带点干的让你拿回去。”
“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周辰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到时候我再弄些干鲍鱼,你一并带回去。我们自己晒的,比外面卖的味道正。”
“鲍鱼?那东西可贵了。”孟真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你别拿那么贵的东西给我们,我们带回去也是浪费。”
“娘,你就别客气了。”周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们这边靠海,鲍鱼虽然不算便宜,但也买得起。你跟我爹调理身子要紧,这些吃食还是能管够的。”
李如虎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见周辰说得认真,也就没再推辞,只是点了点头,又重新坐回竹椅上。
下午的时候,周辰出门去菜园子摘了一把枸杞叶,又去肉摊上割了一扇排骨,回来炖了一锅汤。汤煮好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枸杞叶特有的清香,连小白都围着灶台转了好几圈。
晚饭桌上,孟真端着那碗汤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汤味道真好。”
“枸杞叶炖排骨是这边的家常做法,清热又补气。”周辰也给自己舀了一碗,“娘你这段日子精神头好多了,比刚来那会儿看着好看了不少。”
孟真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些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安心,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又过了两三天,周辰正在院子里收拾渔网,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阵嘈杂的人声。他抬头往外面看了一眼,见一群人正朝自家方向走来,前头有人用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红漆木箱,箱子不大,但漆得鲜亮,像是新刷的。
“这是谁家娶亲?”周辰放下手里的网,朝门口走了两步。
苏桃桃也从屋里探出头来看,摇了摇头:“没听说村里这几天有喜事啊。”
李瑶瑶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一只小螃蟹,看见这场面也愣了一愣:“你们这边结婚的排场就是这样的?还挺好看。”
“不是结婚的。”周辰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挑箱子那个身影有点眼熟,“那是……浣纱村的人。”
等他看清了领头那个妇人的脸,他才猛地一拍脑袋:“哎呀!是那天我救的那两个孩子的娘!”
李瑶瑶也认出来了:“还真是!他们这是来干什么?送礼?”
说话间,那一行人已经走到院门前。领头的妇人放下扁担,弯腰从箱子里拿出几件用红布裹着的东西,走到周辰面前,双腿一弯就要跪下去。
“别别别!”周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婶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救命之恩不能不报啊!”妇人声音有些发颤,“那天要不是碰上你,我家那两个孩子就没了!我们全家都记着你这份恩情!”
后面跟着的几个亲戚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这恩情比天大,我们特意挑了日子过来,就是为了好好谢谢你!”
周辰手忙脚乱地扶住这个又去扶那个,急得额头上都冒了汗:“真不用这样!也就是碰巧遇上了,谁看见都会搭把手的!”
周雄和周父也从屋里出来了,跟着一起帮忙搀扶。李如虎站在台阶上,没有插手,只是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点难得的笑意。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没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一条烟,递给了领头的那个中年人。
“都站着说话吧,地上凉。”他说。
那几个妇人好不容易被劝起来,又把两个少年推到了前面。两个少年已经比前几天精神多了,脸上也有了血色,但还是有些怕人,低着头站在那儿不敢动。
“跪下,给恩人磕个头!”领头的妇人拍了最大的那个少年后脑勺一下。
那少年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朝周辰磕了一个头,声音闷闷的:“叔……谢谢你那天救了我们。”
第二个少年也紧跟着跪下去,磕完头之后抬头看了周辰一眼,小声说:“叔,我以后再也不敢偷船出海了。”
周辰蹲下身,把两个少年扶起来:“行了行了,磕一个就够了。知道错就好,以后听娘的话,别让大人担心。”
两个少年眼眶红红的,用力点了点头。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你这个人情我们全家记一辈子”之类的话,周辰听了有些过意不去,连连摆手。
周辰看着那几个红漆木箱被抬进院子,额头上都冒了一层细汗。他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急切:“婶子,你们这真是……太客气了!我那天就是顺手的事,怎么能收你们这么多东西?孩子没事就好,真不用这样!”
领头的妇人却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怎么不能收?救命之恩,就是送再多东西也不嫌多!你要是不收,我们回去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
旁边几个跟着来的亲戚也纷纷点头附和:“是啊是啊,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我们回去都睡不踏实!”
周辰还想再推辞,苏桃桃从后面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人家大老远挑过来的,你就收下吧,不然他们心里也难受。”
周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面前那几张写满真诚的脸,终于叹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那行,东西我收下了。不过以后别再送了,再送我可真不好意思了。”
妇人听他松了口,这才露出笑容,连声说:“这才对嘛!你是个好人,我们全家都记着你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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