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海面上一片漆黑,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晃动。甲板底下传来低沉的潮声,混着船板偶尔发出的吱呀响动,像是一首没有节奏的老歌,把整船人都摇进了睡意深处。
周辰睡在地板上,枕着一条叠好的外套,半条胳膊压在头下面,意识已经沉进了一场无梦的昏睡。船舱里很安静,只有瘦猴偶尔翻身的动静和睡在上铺的李瑶瑶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声音从船外飘进来,起初很轻,像是浪花拍打船舷时溅起的碎响。但周辰的耳朵动了一下,那声音不太对——带着起伏,带着尾音,带着急切,像有人在喊什么。
他睁开眼睛,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消失了,只剩海风和木板摩擦的旧响。他闭眼,翻身,准备继续睡。
但没过片刻,那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清晰了一点,这次他听清了:“救命——救命——”
周辰猛地坐起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拍了拍旁边地上的瘦猴,力道不轻不重:“瘦猴!醒醒!”
瘦猴“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再睡五分钟……”
“睡什么睡!你听外面什么声音!”
瘦猴被他这一嗓子彻底喊醒了,懵了几秒,侧头听了听,脸上的睡意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紧张的神情:“这动静……不会是水鬼吧?”
“水你个鬼!”周辰已经站起来摸外套,“是人,有人在喊救命!”
他快步走过去把周父和李如虎都叫醒,又朝上铺喊了一声:“瑶瑶!醒醒!外面出事了!”
李瑶瑶从铺位上探出半个脑袋,头发睡得东倒西歪,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什么救命?你们在说什么啊?”
“别问了,先起来穿衣服,跟我们一起出去看看。”
片刻之后,所有人都聚到了甲板上。夜风比傍晚大了不少,海面暗沉沉的,只有远处模糊的浪脊在月光下泛着一点灰白的光。
周辰眯着眼往远处望,忽然看见海上有一团微弱的光在晃动,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是被海浪推着上下起伏。
“那边!”他伸手一指,“看见了没?有灯!”
瘦猴扒着船舷使劲伸长脖子,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还真有个小船,没什么动静,好像没装发动机。”
话音刚落,风里又飘来一声断断续续的喊声,比先前清楚了一些:“救——命——有人吗——”
周辰不再犹豫,转身就朝驾驶舱跑:“收锚!开过去看看!”
船身迅速调转方向,发动机低低轰鸣着,朝那团光驶去。越靠近,那艘小船的模样就越清晰——它只有三四米长,船身老旧,木板边缘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一根断桨半挂在船边,船舱里缩着两个人影,在夜色里缩成两团模糊的轮廓。
船靠得足够近的时候,周辰才看清那两个人影的模样——是两个少年,身上湿了大半,嘴唇冻得发紫,脸上满是海水和泪痕混在一起的痕迹。
其中一个看见他们的船靠近,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了最后一丝撑着的力气,声音沙哑地喊了出来:“叔……救救我们……”
周辰赶紧让人放下软梯,但两个孩子已经冻得手脚僵硬,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周辰二话没说,顺着软梯下去,把一根绳子拴在小舢板上,又朝船上的瘦猴喊了一声:“把他们一个一个拉上去!”
绳子系好之后,周辰自己先爬上甲板,然后弯下腰,和瘦猴一起先把那个大一点的少年拉了上来。少年上了甲板之后膝盖一软,差点又摔下去,被瘦猴一把扶住。紧接着是第二个,更小一些的那个,被拉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先坐下来,别乱动。”周辰拍了拍那个小一点的少年肩膀,转身去拿了干毛巾和两件外套递过去,“把身上擦一擦,别再吹风了。”
李瑶瑶也钻进了船舱,端了两碗热粥出来,蹲到他们面前,把碗递过去:“先喝口热的。”
两个孩子接过碗的时候手还在发抖,勺子差点拿不稳。李瑶瑶也没催,就蹲在旁边等着。
等他们喝完了两碗粥,脸色总算缓过来一点。周辰才蹲下身问:“你们是哪儿的?怎么大半夜在海上漂?”
“我们是浣纱村的……”大一点的少年放下碗,声音还有些哑,“我们就是想出来钓鱼……结果遇到风浪,桨也掉了一只,漂着漂着就不知道到哪了……我们已经在海上漂了好久了,划也划不动……”
“浣纱村?”周辰皱了皱眉,“那离这儿可不近啊。”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周父从甲板那头走过来,脸色铁青,“就这种小破船也敢往海上跑!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怎么着?”
李如虎也跟在后面,语气很沉:“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爹娘现在急成什么样了?一夜找不到人,他们怎么过?”
两个少年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只是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大颗大颗地砸在甲板上。
周辰拦了拦周父:“先别骂了,人都冻成这样了,等缓过来再说。”
他转身去收拾了一下船舱,腾出一个干燥的位置,让他们先坐下歇着。李瑶瑶又给他们倒了一碗热水,大的那个接过去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抿着,垂着眼皮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一点的那个终于抬起头,声音带着怯意:“叔……回去……能不能别跟我娘说?”
周辰看了他一眼,既好气又好笑:“出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说?你娘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哭晕在码头上了。”
“可是……”小一点的少年声音越来越小,“回去肯定要挨揍的……”
“挨揍也是活该。”李如虎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虽然硬,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严厉了,“你们要记住这个教训,下次还敢不敢再偷船出海?”
两个少年对视了一下,几乎是同时摇了摇头,幅度大得像是要把脑袋从肩膀上甩下去。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一夜,两个孩子就睡在船舱角落的垫子上。周辰半夜起来看了看,他们裹着外套,挤在一起,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
第二天天刚亮,船就靠了岸。周辰没有开回自家码头,而是顺着海岸线绕了一小段路,直接停在了浣纱村旁边的渔工码头。
船还没完全靠稳,码头上的人就看见了他们。两个蹲在岸边的妇女几乎是同时站起来,其中一个跑了两步又停住,像是在确认什么。等看清了船上的两个少年,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周辰站在船头,朝码头上喊了一声:“你们的儿子没事!在我们船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码头上立刻涌过来一群人,两个妇女冲在最前面,跌跌撞撞地挤过人群,等两个少年刚踏上跳板,她们就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哭得话都说不完整。
不过这种重逢的温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几乎是在松开怀抱的同一瞬间,左边的妇人直接把大的那个少年按到自己腿上,扒了他的裤子,巴掌就落了下来:“你个小畜生!我叫你偷船!我叫你瞎跑!”
另一个也没闲着,把小的那个按在旁边的石桩上,一边打一边骂:“你知道娘昨天晚上怎么过的吗?啊?你说!你知不知道!”
两个少年被打得嗷嗷叫,光溜溜的屁股上很快就红了大一片,在晨光里头白晃晃的格外扎眼。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上前去拦的,反倒有人在旁边帮腔:“该打!确实该打!不打不长记性!”
“我看今天就把他们屁股打烂!看他们还敢不敢!”
“就是!要不是碰见人家好心人,你们俩现在都不知道漂到哪去了!”
这一顿打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两个少年的屁股彻底红透了,两个妇人才停下手,自己也气喘吁吁地站着,眼角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这时候有人出了声:“行了行了,打也打了,该谢谢人家大恩人了!”
两个妇人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就要朝周辰跪下。周辰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扶住她们:“别别别!千万别跪!孩子没事就好!都是顺手的事,不值得这样!”
“你是……”其中一个妇人擦了擦眼睛,仔细打量了他几眼,“你是不是隔壁村那个周辰?以前带人打过海匪的那个?”
她这一提,周围的人一下子全围了过来:“对对对!就是他!报纸上都登过的!”
“哎呀呀!我们这是遇到大贵人了!”
“我说怎么看着这么面熟!就是那个周辰!”
周辰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的夸赞和感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连连摆手:“真没什么!真没什么!都是应该做的!”
那个小一点的少年站在后面,一手捂着红肿的屁股,一手抹着眼睛,望着周辰的背影,声音还带着哭腔:“叔……谢谢你……”
周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点了一下头:“记住了,以后别再偷船出海了。”
“记住了……”少年吸了一下鼻子,“再也不了。”
海风从码头外吹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咸腥气。周辰拍了拍衣摆,朝众人挥了挥手:“行了,人送到了,我们也该走了。”
“吃了饭再走!今天无论如何得留下来吃顿饭!”
“对对对!救命之恩不能一顿饭都不管!”
周辰笑着摇头:“真的不用,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在一片挽留声里,他转身跳上了船。瘦猴已经启动了发动机,船身缓缓离岸。周辰站在甲板上,没有再回头,只是伸手朝码头上挥了挥。
船缓缓靠上自家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海面上的雾气彻底散开了,码头上的人影也渐渐多了起来。
阿杜老远就看见了他们的船,放下手里正在摆弄的渔网,快步迎了过来,脸上带着笑:“阿辰!可算回来了!昨天晚上没见你们回来,我还寻思着你们是不是遇上什么大货了,连夜追鱼去了?”
周辰从船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阿杜哥,别这么积极了,我们这一趟晚上出海没搞到什么值钱货,就整了些鱿鱼,当天晚上就吃了大半,剩下那点准备拿回去晒成干,留着冬天慢慢吃。”
阿杜一听,脸上的笑容明显收了几分,语气也跟着低了半截:“就……就鱿鱼?没碰上别的?”
“哪来那么多大货?”周辰笑着摇了摇头,“要是天天都能碰上大鱼,我们也不用干别的了。”
阿杜咂了咂嘴,虽然嘴上不说,但那股子失望劲儿还是在眉梢挂了一会儿。他习惯性地往船舱里探了探头,见确实没有冰桶堆着,这才彻底信了,叹了口气:“行吧行吧,那你们这一趟算是没白出,好歹还有鱿鱼吃。”
周辰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发票,递到阿杜手里:“阿杜哥,这是前天傍晚卖那条大鳘鱼的票。”
阿杜把票叠好收进兜里,拍了拍周辰的肩:“可以啊,这趟出来没白跑。行了,票我收着,账回头给你结了。”
周辰点点头,没多留,转身朝船上喊了一声:“收拾好了没?咱们去镇上转转。”
李瑶瑶第一个从船舱里探出脑袋:“去镇上?去买什么?”
“带你们去供销社看看,买点稀奇玩意带回去。”周辰笑着回了一句。
李如虎也慢悠悠地从船上走下来,背着双手,目光在码头上扫了一圈:“这边镇上供销社东西齐不齐?”
“齐不齐的,反正比村里货郎卖的多不少。”周辰说着,招呼瘦猴和阿平把船舱简单收拾了,自己带头朝码头外走去。
镇上供销社离码头不远,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门口摆着几辆崭新的自行车,橱窗里挂着花布和搪瓷盆,货架上码着罐头、肥皂、火柴和散装白糖,角落里还有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
李瑶瑶一进门就奔着布匹那边去了,手指在布面上来回摸了摸,回头问周辰:“姐夫,这布多少钱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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