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愣了一下,没想到陆向阳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他很快反应过来,欠欠一笑说:
“火锅太辣了,不太适合我。”
陆向阳也笑了笑:“这就是我们江城的特色,对了,你的文章我认真读过,也很有特色。”
“?”
简单的寒暄,却暗藏机锋。
陆向阳一句话就表明,他不是被动等待提问的客体,他同样研究过对方。
劳伦斯眼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双方落座后,没有多余的客套,劳伦斯打开了录音笔,直接切入主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向阳,抛出了他准备已久的第一个问题。
一个足以让任何CEO都感到窒息的开场:
“陆先生,很多人都说,TikTok的成功,是数字时代的特洛伊木马。
它用娱乐和新奇的外衣包裹着,进入了西方的千家万户。
但木马的肚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是文化交流的使者,还是来自东方的,带有特定目的的‘数据收割机’?”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这个问题,直接将商业产品定性为政治武器,充满了恶意与圈套。
任何直接的否认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相反,任何解释都会陷入“自证”的泥潭。
果然是老油条啊!
一旁的张诗雅和公关团队成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陆向阳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平静的微笑。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看向劳伦斯:
“劳伦斯先生,你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他开口了,声音依然稳得雅痞:“但我觉得,你的比喻用错了。”
“比喻用错了?”
罗伯特·劳伦斯眉头微蹙,他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在他数十年的采访生涯中,面对这种诛心之问,被采访者要么愤怒反驳,要么慌乱解释,要么就是用一套滴水不漏的公关辞令打太极。
像陆向阳这样,平静地指出他“比喻不当”的,还是头一个。
这让他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重拳,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是的,你用错了。”
陆向阳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与劳伦斯对视,目光清澈而坦然。
“TikTok不是特洛伊木马,它更像一面镜子。”
“镜子?”
劳伦斯追问,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对方带入一个陌生的逻辑轨道。
“没错,一面映照人性的镜子。”
陆向阳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渼国的用户在TikTok上跳舞、唱歌、分享生活。
日子的用户在上面展示他们的二次元文化和匠人精神。
中东的用户在上面分享他们的家庭和美食。”
TikTok没有生产内容,它只是提供了一个舞台,一个工具,一个算法。
舞台上表演什么,完全取决于站在上面的人。
镜子里呈现出什么,完全取决于照镜子的人。”
“???”
这番逻辑完全自洽。
罗伯特·劳伦斯听得头头是道。
“总结起来就是,我们不生产内容,我们只是内容的搬运工。”
紧跟着,陆向阳话锋一转,变得犀利起来:
“劳伦斯先生,如果有人觉得镜子里的自己不好看。
或者说,他们害怕从镜子里看到一个自己不愿承认的,真实的社会面貌。
比如年轻一代的焦虑、空虚,或者对传统权威的解构。
那么,他们应该做的,是反思自己。
而不是去砸碎镜子,对吗?”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让劳伦斯瞬间语塞。
陆向阳巧妙地将“特洛伊木马”这个外部威胁的指控,转化为了一个关于“自我审视”的内部哲学问题。
你指责我,其实是在恐惧你自己。
TikTok里的内容,都是来自于各国各地的本地生活内容。
而我们只是提供一个平台,让你们把原来的生活展示出来,让更多人看到。
高明!
太特么高明了!
劳伦斯的内心翻起了波澜,他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迅速调整了呼吸,抛出了第二个准备已久的问题,试图夺回主动权。
“很好的回答,陆先生。
但镜子本身也有问题。
你们的算法,被很多人称为‘数字鸦片’,它精准地推送让人沉迷的内容,吞噬用户的时间。
这难道不是一种对人性的剥削和利用吗?
这种‘情绪价值’,真的是健康的吗?”
这个问题,同样直指抖音商业模式的道德原罪。
一旁的张诗雅再次紧张起来。
这个问题在国内已经被小马哥问过,但放在《时代周刊》的语境下,杀伤力被放大了十倍。
陆向阳却笑了:
“劳伦斯先生,在电灯被发明之前,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时的生活很健康。
在电视普及时,无数人也曾指责它是电子奶嘴,会让下一代变成白痴。
在互联网出现后,人们又开始担忧网络成瘾。”
他摊了摊手:“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带来生活方式的巨变,也都会伴随着类似的担忧和指责。
这是历史的必然,但历史总是要向前发展的,不是吗?
所以,我们不应该用旧时代的标准,去衡量新时代的事物。
至于算法,我更愿意称之为‘数字厨师’。”
“数字厨师?”
“是的。”
陆向阳点头:“在过去,信息就像是固定的套餐,由少数媒体巨头做好,端到你的面前,你只能选择吃或者不吃。
而现在,算法这位厨师,会根据你的口味、你的数字味蕾,从海量的信息食材中,为你烹饪一道专属于你的菜肴。
你说这是‘鸦片’,但我认为这是个性化服务。
你说这是吞噬时间,但我认为这是让时间更值得。
究竟是享受美食,还是精神麻醉,选择权,最终在用户自己手里。
我们不能因为有人会吃撑死,就禁止全世界开餐厅。
对吗?”
他再次用一个巧妙的比喻,将一个复杂的道德困境,消解成了一个简单的生活常识。
劳伦斯感觉自己的额头开始微微冒汗。
他发现,自己准备的所有攻击性问题,都被对方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化解。
并且每一次化解,对方都会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
反向输出一套全新的理念。
他正在失去对这场采访的控制。
不行,必须把他拉回到现实的问题上来:
“好吧,陆先生,我们来谈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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