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钟老！”
李宇航继续往下说：
“您刚才看的那份发动机气蚀流体仿真图纸，不是在某一台超级计算机上跑出来的。
它的核心计算过程，是由数千个破晓芯片组成的阵列，在云端服务器上并行处理完成的。”
“？”
钟世承抬起头，显然有些震惊。
李宇航迎着他的视线：
“换句话说，我们不是在用一台电脑去模拟一万颗卫星的运行轨迹。
我们是用数千个微型的数字大脑，去扮演那一万颗卫星。
这些数字大脑在模拟环境中具备独立的思考能力。
它们会根据周围环境的引力变化、太阳风暴的影响，自行做出最优的判断。
这已经脱离了传统仿真的范畴，这是数字孪生。”
数字孪生四个字落在院子里，也传进了耳朵里。
钟世承靠在藤椅的靠背上。
目光还在看着石桌上的那枚黑色芯片。
作为国内第一代接触集成电路的航天科研人员，他明白李宇航所描述的这套系统具备怎样的计算能力。
自主研发。
10纳米制程。
AI神经网络芯片。
这三项技术指标，单独拿出一项，放在国际学术界都会引起广泛讨论。
现在，一家原本做智能手机和短视频业务的民营企业，把这三项技术整合在了一起，并应用到了航天流体力学的推演上。
钟世承回想自己带团队攻坚长征系列火箭发动机时的场景。
为了提升几个百分点的推力，他们需要在一堆老旧的计算机前熬夜核对数据，反复进行物理实验。
外面的技术迭代速度，超出了他在四合院里所能接触到的信息范畴。
钟世承把芯片放回石桌上，推到李宇航面前。
“既然你们有这样的算力阵列。”
钟世承看着李宇航：“你刚才提到了轨道规划难题，那是什么问题？”
钟世承不再去质疑星河动力的硬件基础。
他要弄清楚，连这种级别的算力都无法解决的航天难题，究竟是什么。
李宇航看了一眼陆向阳。
陆向阳微微点头，示意他把问题全盘托出。
李宇航身体前倾，开口道：
“是关于轨道共振的问题。
【星河动力】计划在未来十年内，向太空发射至少两千颗卫星。
这些卫星将组成一个覆盖全球的低轨卫星互联网。
神机系统在进行高密度星座组网仿真推演时，发现了一个灾难性的风险节点。”
李宇航拿出一张纸，又随手拿起一支铅笔，在图纸的空白处画了几个同心圆。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在星座运行到第7年零3个月的时候，部分轨道高度极其接近的卫星，会因为长期累积的地球引力摄动和月球引力干扰，进入一种危险的共振状态。”
李宇航在两个同心圆之间画了几个交叉的箭头：
“一旦卫星进入这种共振状态，它的轨道衰减速度会成倍增加。
这会导致多米诺骨牌式的连锁碰撞。
一颗卫星偏离轨道撞击另一颗，产生的碎片会摧毁更多卫星。
整个星座网络将在几个月内彻底瘫痪，变成一堆太空垃圾。”
李宇航放下铅笔，轻轻叹了一口气：
“内部会议上，我们把这个问题称为星座崩塌。
神机系统的算法可以精准预测它发生的时间和位置。
但我们无法从根本上阻止它。
算法团队尝试了上百种轨道规避方案，通过消耗卫星自带的燃料去微调轨道。
这些方案只能把崩塌的时间往后延缓，无法根除。
它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李宇航说完，看着钟世承。
这个问题是客观存在的物理力学难题。
星链计划在未来部署时，也必须面对轨道拥挤带来的碰撞风险。
钟世承听完李宇航的陈述。
看着纸上那几个粗糙的同心圆，陷入了思考。
院子里很安静。
偶尔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钟世承站起身，在院子里溜达起来。
他没有看李宇航，也没有看陆向阳，轻轻开口说：
“你们的思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这句话直接否定了柠檬科技算法团队上百次推演的结果。
“你们把共振当成敌人，只想着怎么去避开它。你们没有想过，怎么去利用它。”
李宇航愣在座位上：“利用？”
“对。利用。”
钟世承走到近前，拿起李宇航先前的铅笔，就在白纸上写下一行复杂的轨道力学公式。
公式包含了质量、引力常数、轨道半长轴和偏心率等多个变量。
“宇宙里的天体运行，都有它自身的力学规律。
共振，就是轨道本身在进行能量交换。
你们把它当成隐患，想尽办法去消灭它，耗费燃料去躲避它。
这种对抗物理规律的做法，走不通。”
钟世承手腕移动，在公式下方又写了一组带有积分符号的方程:
“你们要把它当成一种可利用的资源，去顺应它，甚至是驾驭它。”
钟世承转过头，看着陆向阳：
“你们有算力。
你们的算法能模拟卫星的运动轨迹。
那你们的算法，能不能反过来工作？”
钟世承用笔杆指着纸上的公式：
“根据我给出的这个目标函数，让你们的系统去主动设计一套全新的星座构型。
这套构型要能够自我稳定。
利用卫星之间的共振效应，来进行相互的轨道校准。
不要让卫星去被动地规避碰撞。
要让整个星座，从发射入轨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处于动态平衡中的整体。”
李宇航站在一旁，看着纸上的公式。
他听懂了钟世承的逻辑。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解题思路。
算法团队之前是在用穷举法去寻找躲避障碍的路线。
钟世承是在要求重构整个卫星轨道交通规则。
这是在思想维度上的指导。
陆向阳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对着钟世承，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钟老！我们真的想请您出山，担任星河动力的首席科学家顾问。”
言辞非常恳切。
钟世承还是没有马上答应。
他把手里的毛搁下，拿起那张写着公式的宣纸，递给陆向阳：
“我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用你们的算力阵列，把这个模型算出来。如果三个月内你们能拿出完整的构型方案，我答应你的请求。”
钟世承看着陆向阳的眼睛，又轻轻补充了一句：
“如果算不出来，你们以后就不要再来找我了，老陈那边我也好有答复。”
陆向阳伸出双手，接过宣纸：
“好！三个月为期。”
说完，他又对着钟世承深深鞠了一躬。
话已至此，李宇航也不好多说什么，跟着起身也对这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两人转身离开了四合院。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钟世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但此刻，他的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两个年轻人，到底是天才，还是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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