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如果现在把手边那只紫砂壶砸在他头上,会怎么样。
壶里还有半壶滚水,九十多度,泼在脸上起码是个二度烫伤。
可她没有动。
那念头只闪了一下就灭了,像火柴擦亮又吹熄。
她只是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闻着自己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是茉莉花香的,超市里打折时候买的,一大瓶才几十块。
她屏住呼吸,让身体尽量放软,像一截被潮水泡透的木头,漂在水面上,不挣扎,也不下沉。
时间变得黏稠而漫长。
窗外那盏路灯每隔一会儿就闪一下,大概是线路接触不良。
她数着那闪烁的间隔,一、二、三、四,闪。
一、二、三、四,闪。
不知道数了多少组,压在她身上的重量终于松动了些,张超森翻了个身,倒在她旁边的沙发空档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她没动。
维持着那个仰躺的姿势,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听他的呼吸从粗重变成平稳,再从平稳变成带着轻微鼾声的沉眠。
空气里的栀子花香淡下去了,大约是花枝离了水太久,开始萎谢。
很久之后,陈芳才慢慢坐起来。
旗袍的盘扣扯掉了两颗,领口歪到肩膀一侧,她用掌心把它们捋平,找到那两颗扣子攥在手心里。
茶几上的紫砂壶凉了,里面的茶汤泛出沉沉的暗黄色,像隔夜的尿。
她看了那壶一眼,忽然觉得恶心。
她没开灯。
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摸到柜子,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没拆封的中华烟和一只打火机,大概是哪个客人落下的。
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推开一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远处火车驶过铁轨的震动。
她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被呛得剧烈地咳起来。
她不会抽烟,但她此刻需要一点灼热的东西从喉咙滚进肺里,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烧掉。
烟灰落在窗台上,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她就这样坐到后半夜。
张超森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大约是在喊谁的名字,发音含混,听不出是什么。
陈芳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把烟摁灭在窗台沿上,然后起身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冰凉的流水里。
镜子里她的妆容花了大半,唇膏蹭到了下巴上,像一道暗红的伤疤。
她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又拿湿毛巾用力搓,把皮肤都搓红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听见楼下后院传来第一声鸟叫。
是麻雀,叽叽喳喳的,在檐下吵闹。
她把那两颗扯断的盘扣收进围裙口袋里,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件藏青色的对襟外套披上,遮住领口的凌乱。
然后她去厨房煮了一壶开水,重新沏了一壶茶,搁在茶几上,等张超森醒。
清晨六点四十分,张超森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来揉着太阳穴,看见陈芳坐在窗边,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浅金色的剪影。
茶几上那壶新茶冒着白汽,袅袅地升起来,消融在空气里。
他看了她一眼,像确认什么似的,然后笑了笑,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道谢,也没有多余的话。
那杯茶他喝得很慢,仿佛昨日那一切都不曾发生,只是一个喝了酒的人在朋友家沙发上借宿了一晚。
陈芳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老街渐渐苏醒。
第一家包子铺揭开了蒸笼,白汽轰地腾起来,模糊了整面橱窗。
她抬手把那朵谢了的栀子从花几上拿下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花瓣落地的时候悄无声息,像昨夜所有没说完的话。
张超森喝完那杯茶,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说:“走了。明天让人送份合同过来,你这茶楼可以扩建,我帮你打个招呼。”
陈芳没应声。
她目送他下了楼,木楼梯的响声一下一下地远了。
然后她转身回到雅间,把那只紫砂壶拿起来,走去后院,将里面残存的茶汤泼进泥土里。
太阳升起来了。
来接张超森的小陈开车来了。
停在楼下的时候引来了几个晨练的老人的目光。
小陈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
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差七分。
他又抬头看了看楼上那扇贴着深蓝色遮阳膜的窗户——窗帘拉着,没有动静。
他不敢催。
他给张超森当了半年的司机,太清楚这位县长的脾性了。
催不得。
尤其是宿醉之后。
八点零三分,楼道的声控灯亮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下来,一步接一步,节奏均匀,像在丈量什么。
小陈赶紧从车上下来,拉开后排的车门,腰微微弯着,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恭谨的笑。
张超森出现在单元门口。
他的面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嘴唇的血色也淡了些,像是昨晚那场酒还没完全醒透。
但他走路的姿势依然挺拔。
这是他在官场浸淫二十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什么时候,脊梁都不能塌。
张超森走到车边,没有立刻上车。
他先看了看天。
六月的早晨,天空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太阳刚从东边的楼群缝隙里升起来,光不算烈,但已经有了夏日的雏形。
远处的县政府大院方向,国旗在风里扬着,红得扎眼。
他弯腰对驾驶座上的小陈说:"直接送我去上班。"
"是!"小陈应得干脆利落,等他坐稳了关上车门,才轻手轻脚地回到驾驶座。
小车平稳地起步,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小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张超森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皮质表面。
小车朝着县政府办公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行道树的影子一道接一道地从车窗上掠过,明暗交替着,像电影胶片在匀速转动。
张超森坐在后座,昨晚上那一出一幕幕又浮现出来了。
记忆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得人眼晕。
昨晚上太销魂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198_198046/388726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