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身摆弄茶具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白腻的皮肤,月白旗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以上的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润。
张超森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侧脸。
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甲油,握着紫砂壶的姿态自然又娴熟,像是做了千百遍的动作。
水烧开了,白汽从铁壶嘴里腾起来,弥漫成一团氤氲的雾。
陈芳用茶匙取了一撮茶叶放进盖碗,叶片扁平挺直,色泽嫩绿,是明前龙井。
她悬壶高冲,沸水注入盖碗的瞬间,一股清冽的豆香混着兰花的幽韵散开来,充盈了整间雅室。
“张县,您尝尝。”她双手将茶杯奉到张超森面前,指尖微微垂着,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张超森端起杯子,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鲜爽,回甘极快,一股清甜从舌根漫上来,仿佛春天的气息被浓缩在这浅浅的一盏里。
他又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陈芳,笑了笑。
“茶好,”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人更好。”
陈芳垂下眼,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其他意思,伸手去续水。
手腕上的细银镯碰在壶身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张超森忽然站起身,绕过茶台,走到陈芳身后。
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掌心里能感觉到那层薄薄衣料下的温热。
陈芳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只是握着壶柄的手指收紧了。
“陈芳,”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今天你从了我,以后我让你的清源茶楼做强做大,成为春奉第一茶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米粒大小,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他想起上一回来的时候,她就坐在这个位置,低头泡茶,那颗小痣在侧颈的阴影里若隐若现,像一粒藏在沙里的黑芝麻。
他当时就想,这女人如果把头发完全盘起来,露出完整的脖颈线条,应该更好看。
陈芳扭了扭身子,想说句什么,嘴张了张,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她侧过脸来看他,眼神里有惊惶,有犹豫,还有一种竭力维持的镇定。
她在这个行当里待了七年,从服务员做到老板,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像打量一件器物,估价,然后盘算着怎么出手。
可她没想到张超森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张县,您……”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您先坐,我再给您泡一壶老白茶,您上回说喜欢的……”
张超森没有松手。
他顺着她的话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闷出来,带着酒足饭饱之后的那种慵懒和不容拒绝。
“老白茶不急,”他说,“有的是时间喝。”
话音未落,他手上用力,将陈芳往身后的沙发上掼去。
陈芳脚下一个踉跄,膝盖磕在茶几的边角,一阵钝痛从骨头里钻出来。
她来不及喊疼,整个人已经陷进了沙发靠垫里,那件月白的旗袍下摆翻上来一截,露出小腿上一条细细的青筋。
张超森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从她那个角度望上去,他的脸背着光,表情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某种黏稠的、浑浊的东西。
那目光像一条潮湿的舌头,从她的额头一路舔到下巴。
“你放心,”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沙发靠背上,将她的退路封死,“我不是不讲信用的人。你从我一次,我记你一辈子。”
陈芳偏过头,看见窗外对面店铺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一家药房的招牌还亮着,绿色的十字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整条街都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在胸腔里,又重又急,像有人攥着拳头在敲一面鼓。
张超森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灯灭了。
雅间里最后的那点光亮来自窗外街角的一盏路灯,昏黄的弧光透过木格窗的缝隙落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那枝栀子花还在墙角开着,白花瓣在暗处显得格外醒目,香气被黑暗放大,浓得近乎甜腻,密密地裹住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
陈芳的后背贴着沙发冰凉的皮面,月白的旗袍皱成一团堆在腰际。
她能感觉到张超森的手掌粗糙的纹路,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大约是常年握笔和签字磨出来的。
那双手按在她肩胛骨上的时候,她想起茶楼开业那天,自己扶着这扇门框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夜色也是这么深,她站了整整十分钟,觉得这栋楼里所有的木头都在呼吸。
她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液体从鼻腔倒灌进咽管,呛得她眼角渗出泪来。
可她死死咬住了下唇,没有让那声呜咽落地。
她见过太多的女人在这样的场景里哭——酒店走廊里蹲着哭的、卫生间隔间里捂着嘴哭的、还有在饭桌上端着酒杯眼泪掉进酒里的——哭完之后该陪的还得陪,该欠的依旧欠。
张超森的头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又重又热,喷在皮肤上像一小团湿火。
他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声音闷在衣料和肌肤之间,听不真切。
大约是又提了那些做大做强之类的话,又或者是别的一些什么承诺。
她听过太多版本了——带你去欧洲旅游、给你换辆好车、让你弟弟进事业单位——每一句话都镶着金边,掀开来底下全是锈。
她想起前夫。
那个男人当年追她的时候也说过,要给她在春奉最好的地段开一间最大的茶楼。
后来茶楼开了,是他找的关系拿的执照,是她求的娘家借的钱。
再后来他有了新的人,茶楼的法人变更上她的名字被划掉,她站在行政服务中心的柜台前看工作人员盖那个圆章,啪的一声,比蚊子咬还轻。
当然,他最终没有遂意。
现在张超森说“从了我”。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边缘镶着仿古的铜色花纹,有一圈灯泡坏了两个,灯光缺了角,像块被咬了一口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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