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书记，"汪伦笑着说，因为两只手都被文件占着，他侧了侧身子，先把文件往左胳膊底下夹紧了些，腾出右手来伸出去，和江昭阳握了握。
那只手的掌心干燥温热，握力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用力显得谄媚，也不轻飘飘地敷衍。
是机关里练了多年的、标准的社交握手。
他的笑容客客气气的，嘴角咧开的弧度、眼角的纹路、露出的牙齿数量，全都控制在训练有素的范围之内。
带着县府办主任面对上级领导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恭敬——不卑不亢，但不卑不亢到了精确的地步，反而显出几分设计感来。
"这么巧，您在魏书记这儿谈事呢？"
江昭阳迎上他的目光，伸手和他握了，松开的时候手指自然地下垂，顺手掸了掸自己夹克的袖口——那个动作随意极了，像是袖口沾了灰似的。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掸袖口的动作正好挡住他松手时那一瞬的细微停顿。
他也笑了，笑得比汪伦松弛三分，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色："是啊，过来请个假。”
“省城那个乡村振兴研讨会，魏书记走不开，让我替她去开几天。”
“刚把假条签了，这就回去收拾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坦坦荡荡地看着汪伦的眼睛，语速不紧不慢，尾音落在"出发"两个字上时还带着一点“出差前琐事缠身”的无奈笑意。
他太清楚这种对话的尺度了——说少了显得刻意，说多了显得心虚，不多不少刚刚好的信息量，让人听了觉得“哦，原来如此”，然后心安理得地把这句话转述给该转述的人。
汪伦听了，眼里闪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诧异。
那缕光从他瞳孔深处浮起来又压下去，像电视屏幕上闪过的一格雪花，快得如果不是江昭阳一直锁着他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
那缕诧异之后，汪伦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嘴角的弧度纹丝未动，但江昭阳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蹭——那是汪伦心里某个念头被触发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然后他开了口，语气里那股子客气劲儿已经被调到了"热情送行"的档位上："原来是这样，那江书记您忙。"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省城这两天降温，我看天气预报说要降五六度呢，您多带件外套。一路顺风。"
"谢谢，有心了。"江昭阳点了点头，侧过身让开门口的路，右手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动作幅度很小，但足够得体。
汪伦抱着文件侧着身子挤进了门。
他进去的时候肩膀微微侧着，让那一摞文件先过了门框，然后整个人才跟进来。
江昭阳站在门外，余光捕捉到汪伦进门后脚步的走向——他没有直接往魏榕的办公桌走，而是先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快速扫了办公室一圈，像是在确认屋里有没有第三个人。
那个扫视的速度极快，如果不是江昭阳恰好侧对着门口、余光覆盖了门框内的区域，根本不会留意到。
确认屋里只有魏榕一人后，汪伦的肩背明显松弛了半分，这才迈步走向办公桌，把那摞材料轻轻放在桌角，动作放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魏书记，"汪伦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客客气气的，"这是县府那边给您参阅的工作材料。”
“张县长让我送过来，说周五之前您这边如果有反馈意见，他那边好安排调整。"
魏榕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淡的："知道了。放那儿吧。"
短暂的安静。
然后是汪伦再次开口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个调，语速也慢了些，带着那种替别人问话时小心翼翼捧着的分寸感："魏书记，张县长还让我问您，明天的常委会还按原定时间开不开？“
“如果不开了的话，他说他正好可以趁这个空档下乡调研一趟，去看一下南边那几个乡镇的情况。"
门在江昭阳身后缓缓合上了。
合页转动的轻微摩擦声之后，是锁舌"咔嗒"一声落入锁槽的脆响。
那点声响细碎而短促，落在铺着米黄色水磨石的漫长走廊里，惊不起半分波澜，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池塘，涟漪还没荡开就散了。
走廊里的穿堂风从东边那扇落地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夏午后晒过梧桐叶的干燥热气。
阳光已经有了力道，晒在树叶上蒸腾出一股青涩的植物气味，混热烘烘地扑在人脸上。
那阵风掀动了江昭阳藏青色夹克的衣角，布料的边缘在风里扇动了一下，又垂落回去。
他站在原地停了两秒。
他嘴角那层客气的笑意慢慢地收了回去，像潮水退潮时从沙滩上褪下去的水线，先是唇角的弧度变平了，然后眼尾那点的温和光芒也暗了，整张脸恢复成他惯常的那种沉静而警觉的底色。
眼皮微微垂下来，睫毛遮住了瞳孔里正在快速流转的思绪。
他太清楚汪伦是什么人了——这位县府办主任，是张超森的心腹，经常到县委大楼走动，名义是与县委办工作对接。
实则是来探听消息。
今天这趟偶遇，哪里是巧？
分明是汪伦早就等在附近，特意过来探口风的。
走廊那头的电梯间里，不知谁咳嗽了一声，回声嗡嗡地荡了两下又消失了。
江昭阳的思绪在这短暂的空隙里转完了最后一圈——汪伦肯定会把“江昭阳去省城开会”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张超森，连带“替魏榕参会""明天一早就走""会期五天"这些细节，一字不落地传过去。
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这个口径，就是说给张超森听的。
越真实、越笃定、越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张超森那边就越不会往“11·15专案重启”那个方向上去想。
一个已经上了高速、往省城方向去开乡村振兴研讨会的人，怎么会在同一天出现在专案组呢？
省城距县城三百多公里，来回一趟加上会期，少说五天，这段时间里江昭阳的“不在场证明”铁板钉钉——他走得越远，走得越坦然，张超森就越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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