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阳推开门。
魏榕的办公桌面上摊着好几份摊开的材料,左手边是一叠红头文件,右手边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杯口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魏榕正低着头看一份城建规划文件。
听到开门声她抬了抬头,看是江昭阳,便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朝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站着干吗。"
江昭阳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魏书记,‘11·15’专案重启了。”
“雷书记那边让我进组当顾问,说这个案子必须拿下,我今天就要过去报到。"
魏榕听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忽然笑了。
那个笑意从眼角细细的纹路里泛开来,带着一种"我早就料到了"的了然。
她开口说:"你所谓的十天期限,等的就是这一天吧?现在终于成了?"
江昭阳不由得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淡,但眼底那层被看穿之后反而放松下来的坦然是真实的。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下来:"只要能让林维泉开口,目的就达到了。张超森,这次跑不了。"
魏榕把双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正色道:"去,你放心去。”
“这个案子县里全力配合,你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不要有任何顾虑。"
江昭阳听到这里,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松了那口气,反而往前欠了欠身子,问出了那个他心里盘桓的关键问题:"那怎么瞒过张超森那边?“
“现在这个时候,只要我们这边一动——我去专案组报到、专案组的人重新集结、林维泉那边有任何动静——不出两个小时,消息就能传到张超森耳朵里。”
“要是让他提前知道专案重启、知道我进组了,他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江昭阳的语气不自觉地快了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林维泉现在是核心人证。虽然人还昏迷着,但张超森不会赌他永远醒不过来。”
“只要林维泉还有一丁点开口的可能,张超森就睡不踏实。”
“到时候他要是动了灭口的心思——医院、转运途中、安全地点——他有的是渠道,有的是人手。只要林维泉永远闭口,这个案子就再也没有铁证了。”
“张超森就算被请去喝茶,没有林维泉的口供,他也咬死不认,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说完这长长的一串,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目光锁在魏榕脸上。
魏榕看着他那副着急上火的样子,反而不紧不慢地往椅背上一靠。
她伸手从右手边那摞文件的中间抽出一张纸来,动作从容,像从书架上取一本常翻的书。
那是一张盖着省农业农村厅鲜红公章的正式通知,A4纸尺寸,上方是红头标题,正文印刷得端端正正。
她把这张纸轻轻拍在茶几上,就拍在江昭阳面前,纸张落在玻璃面上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看这是什么。”
江昭阳低头一看,是三天前刚下发的《关于召开全省乡村振兴工作研讨会的通知》,会期五天,地点在省城,通知上列明的参会人员一栏里,魏榕的名字就印在上面。
他拿起来看了两遍,又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到魏榕脸上。
魏榕正看着他,眼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了。
"放心,我会给你圆好。“魏榕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解释,语速放缓了,像在跟下属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安排,”这张通知三天前就到了,当时省里要求各地县派分管领导去参加,我原本打算自己去走一趟。顺便回家一下。”
“但现在正好——我就说最近全县创文迎检,事多得分不开身,我走不了,让你江副书记替我去开这个会。”
“乡村振兴研讨会嘛,本来就是走个过场的务虚会,听两天报告、讨论两轮、吃几顿工作餐就回来了,谁也不会深究。”
“你说你去省城开会了,谁能说什么?"
魏榕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你是县委副书记,替书记去开一个不重要的行业研讨会,太说得过去了。”
“文件是三天前发的,公章是真的,会期是五天,你明天一早出发——这就有整整五天的时间供你在外面活动。”
“五天,够你做很多事了。"
“我让白薇电话给你报个名就行。”
江昭阳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通知,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
红章盖在右下角,"省农业农村厅"五个字印得端端正正,日期、会址、参会人员信息一应俱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抬起头,看着魏榕,心里那股热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原来魏榕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什么时间走、用什么借口、瞒多久、怎么跟外界解释——她全想到了。
县里的一把手亲自替他打掩护,这份信任和担待,沉甸甸的。
他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里有掩不住的郑重:"魏书记,谢谢你。这个事……"
"谢什么谢。"魏榕挥了挥手,像赶一只嗡嗡飞的苍蝇一样随意,但语气里那股劲儿是认真绷着的,"我当这个书记,是为老百姓当的。朗朗乾坤,还能让张超森只手遮天不成?”
“你放心去,县里有我坐镇,后勤保障交给我来办。专案组那边需要县里出什么手续、盖什么章、调什么档案,你直接让赵珊来找我,随到随批。"
"好!"江昭阳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页通知折好放进夹克内袋里,转身往门口走。
他拉开那扇深棕色的木门,脚步刚要跨出去,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从走廊东边走过来,怀里抱着一大摞文件,最上面压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底下是厚厚一沓A4纸,边角被手臂夹得微微卷了边。
他低着头走得急,差点和江昭阳撞个满怀,到跟前才猛地刹住步子,抬头一看,脸上立刻浮出了那个标准的、八颗牙齿露出来的公式化笑容——是汪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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