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旁人插手分一杯羹，就连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想调一份项目台账，都被他以“赶进度、保保密”为由挡了回去。
平常班子里谁随口问一句项目推进情况，他都打哈哈绕开，简直把这四个项目当成了不容旁人碰的禁脔，今天怎么反倒主动往外推，还巴巴要塞给刚进班子的江昭阳？
这里面肯定有鬼！
魏榕脑子里瞬间把四个项目的情况过了一遍：万亩高标准农田，去年就该完工，结果承包商偷工减料，实际完工面积差了一千多亩，工程质量不合格，周边村民上访了三次，都被张超森压下来了，马上就要验收，过不了就是通报问责。
文旅融合示范带，当初为了搞景观带，占了两百多亩基本农田，现在中央环保督察回头看，苗头已经出来了，就等着秋后算账。
数字乡村平台，八千万花出去了，就做了个没人用的网站，纯纯的面子工程，审计早就盯上了。
那个返乡创业孵化基地，更是烂尾快一年了，开发商拿了钱就跑了，楼盖了一半荒在那里，农民工工资还欠着几百万没给。
四个项目，四个大坑！
全是收拾不了的烂摊子，张超森这是把烂锅往江昭阳头上扔啊！
你要想动开发区，我就给你塞四个烂坑，你接了，干砸了问责就是你，你不接，我就说你畏难怕事，不堪大用，一箭双雕，打得好算盘！
魏榕心里捏了一把汗，抬眼看向江昭阳，等着看他怎么接。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江昭阳身上，所有人都好奇，这个年轻的新书记，会怎么选？
是顺着杆子爬接了，还是硬着头皮推了？
江昭阳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平静得让所有人都意外。
他开口说：“感谢组织信任，我都听组织安排。”
“不过说实话，开发区工作我确实不熟悉，一下子接手，没有摸清楚情况就贸然干活，容易出问题。”
“更别说张县长提的这四个市级重点项目，体量这么大，我一点底子都没有，接了也是对工作不负责。”
这话一出，全场顿时一片惊讶。
连吴新田都抬起了眼睛，看向江昭阳——谁也没想到，江昭阳居然当众推了！
组织给你安排工作，你敢推？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要么就是怯场，要么就是太有主意了。
他见过太多年轻干部栽在"急"字上。
急着表现，急着掌权，急着出政绩，结果要么被人当枪使，要么一脚踩进烂泥坑。
可眼前这个江昭阳，不急着接活，也不急着推活。
他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说话语速比正常说话还慢半拍，尾音落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迟疑和虚浮。
吴新田心里暗叹了一声：不错，底子硬。
江昭阳没管众人惊讶的目光，接着说：“我的意思是，这十天我不忙着接手具体工作，就是沉下去多听多看多跑，把所有情况都摸清楚，十天之后，我再履行职责，保证不耽误工作。”
“这段时间我一定尽快熟悉情况，该我干的活，我绝对不会推。”
张超森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本来算准了江昭阳要么不敢推，接了跳坑，要么推了就落个畏首畏尾的名声，正好拿捏他。
结果江昭阳来了这么一出——不是不接，是要十天时间摸情况，十天之后再接。
你根本挑不出错，说出来的话全是为了工作好，你能说什么？
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这十几分钟里发生的事——张超森把四个市级重点项目甩出来，江昭阳不接也不推，生生用“十天摸情况”撬开了一道口子。
这招太刁了，刁到在场所有人都得重新掂量一下这个年轻人的斤两。
江昭阳说完了那番话之后，就没再开口。
他把笔帽扣回中性笔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坐姿微微往后靠了靠，脊背贴着椅背，目光平视着前方。
这个姿态看起来很松弛，可仔细看的话，他的肩膀是端着的，脖颈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外面裹了一层棉花。
他在等，等所有人消化完他的话，等张超森的下一步反应。
张超森果然没忍住。
"江副书记，"他放下了茶杯，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可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来，那层温和底下压着东西，"你说要十天摸情况，这个态度我肯定支持，年轻人做事稳当是好事。不过我有个疑问——"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两手交叉搁在桌上，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手背："这四个项目都是市里挂过号的，工期紧、任务重、关注度高。“
“你现在不接手，这十天里项目推进谁来负责？”
“出了岔子算谁的？万一有人借这十天空档偷工减料、糊弄了事，到时候你接了烂摊子，算你倒霉还是算你没盯住？"
这话说得很毒。
表面上是在为江昭阳考虑，实际上是在逼他——你要是不接，这十天里的任何问题你都得兜着；你要是接了，那四个坑你现在就得跳。
两条路，都不好走。
"张县长考虑得很周全，我完全理解。"
江昭阳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像是在聊一件跟他不相干的事，"我的建议是，这十天里项目推进照旧，张县长继续按现有的分工盯着，我纯粹在旁边跟着看、跟着听、跟着跑，不插手、不指挥、不表态。“
“等十天之后我摸清楚了，张县长再把担子交过来，中间没有任何真空期。”
“该谁负责还谁负责，不因为我空降而打乱现有节奏。"
张超森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放下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
他今天这一手准备了很久。
四个项目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每个坑有多深、埋了多少雷，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可现在呢？江昭阳不接也不推，用“十天摸情况”当盾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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