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蒂往缸底按了按，抬起眼皮，目光阴沉沉地掠过江昭阳的脸，又掠走了。
白薇的笔尖轻轻落下去，在“议题一”的标题下，写下了第一个字。
“首先讨论分工调整。”魏榕目光扫过全场，“江昭阳同志虽然是副书记，但是我们现在是以经常发展为中心工作，他也要具体分担一部分工作。”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昭阳身上：“我提个方案，由昭阳同志分管开发区工作。”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猛地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那骚动不是大声喧哗，是空气里突然绷断了什么东西的脆响。
坐在张超森下手的齐步墀，本来靠着椅背养神，一下子直起腰，右手下意识摸向兜里的烟盒，指尖蹭过铝制烟盒的冷硬，才反应过来会议室禁烟，又慢慢收了回去，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在座的谁不知道开发区是什么地方？
那是春奉的经济引擎，全县六成的财政收入从这里出。
可也是全春奉最大的矛盾焦点——十年前圈地开发，高峰的时候欠了近百亿债务，三个烂尾楼盘拖了快五年，上千户拆迁户的补偿款没结清。
原来的开发商涉案被查，留下一堆烂账，关键是这里面盘根错节，全是老班子攒下的利益关系，这么多年除了齐步墀，谁也碰不得。
现在魏榕一句话，把这块烫手的山芋，更是这块肥肉，直接给了一个刚进班子的新手。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觉得出乎意料，几个常委悄悄交换眼神，眼神里全是惊讶：魏榕这是上来就动核心盘啊？
江昭阳坐在位置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笔记本，还是没说话，静观其变。
他早就料到，今天不会平静。
张超森端着保温杯，手指慢慢摩挲着保温盖的纹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沉默了半分钟，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贯的温和，听起来全是为年轻人着想的意思：“魏书记，各位常委，我插一句啊，说点个人看法。”
“昭阳同志年轻有为，在琉璃镇推阳光财务，干出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我个人是非常欣赏的。”
“但是呢，开发区这个摊子实在太特殊了，不光是经济，还有债务、拆迁、信访一堆烂事。”
“昭阳同志刚当副书记，别说开发区，就是全县各个部门新调整的负责人，怕是还没认全呢。”
“一下子接这么重的担子，万一出点什么岔子，不光影响全县经济，对年轻干部的成长也不利嘛。”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魏榕脸上，笑得恰到好处：“我看是不是还是先让步墀同志暂管着，等昭阳同志熟悉了情况摸透了底，再调整？”
“这样更稳当，你说呢魏书记？”
王月珉立刻接话，顺着张超森的话说：“超森县长说得太对了，开发区涉及面太广，责任比天还大，昭阳同志虽然能力突出，但刚上来总得有个适应过程嘛，循序渐进才对。”
几句话下来，全是冠冕堂皇的道理，实际上谁都听得出来，说白了就是不想让江昭阳碰开发区这块蛋糕。
江昭阳心里明镜似的，还是没表态，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茶，等着魏榕接招。
魏榕脸上神色一点没变，既没生气也没着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张超森和王月珉，缓声说：“大家的考虑我都理解，有道理。”
“但是市委研究昭阳同志任职的时候，市委领导专门找我谈了话，明确要求，要给年轻干部压担子，要让敢闯敢干的年轻同志到关键岗位历练。”
“开发区的问题复杂，没错，可正因为复杂，才需要新鲜血液冲进去，打破原来的惯性思维啊，这个问题拖了多少年了？”
“老办法老思路解决不了，总得换个人试试吧？”
她转过脸，看向左手边的吴新田，语气平和：“吴书记，你说说你的意见？”
吴新田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我同意魏书记的意见。昭阳同志在琉璃镇搞阳光财务，把那么乱的镇财务理清楚了，这种敢碰硬的创新精神，正是现在开发区缺的。”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给了个台阶：“当然，超森同志和月珉同志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刚上来确实需要衔接。”
“我看这样吧，昭阳同志分管开发区全面工作，步墀同志作为常务副县长，协助联系指导，帮忙衔接过渡，这样既大胆用了年轻干部，也不耽误工作的连续性，大家看行不行？”
这个折中方案太妙了，两边都给了面子：魏榕达到了让江昭阳管开发区的目的，张超森那边也留了齐步墀在里面，不算完全把盘子交出去，谁也不好反驳。
张超森端着杯子，手指顿了顿，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最后还是勉强点了点头，放下杯子说：“既然魏书记和吴书记都这么定了，我服从组织安排。”
说到这里，他话锋突然一转，笑着看向江昭阳，语气随意得好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不过啊，正好还有件事，咱们现在推进的那四个乡村振兴市级重点项目——就是万亩高标准农田改造、文旅融合示范带、数字乡村试点平台还有返乡创业孵化基地那四个，现在推进速度有点慢，年底市里就要考核验收了，我看就麻烦昭阳同志兼管这四个项目吧。”
“正好也趁这个机会熟悉一下全县的农业农村工作，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一出，魏榕握着钢笔的指尖猛地绷紧，笔帽无意识磕在陶瓷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她顺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茶，恰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觉，脸上依旧维持着平和从容的神色，半分异样都没露出来，可心里早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太清楚这四个项目的分量——三个亿的市级专项涉农拨款，放在财政并不宽裕的春奉，已经是顶大的盘子了。
从立项到招标，从施工到验收，全是张超森亲自抓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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