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龙咆哮,磅礴内力翻涌,震的地动山摇。
山石滚落,顷刻间,便露出了一条狭长的小道。
陈钰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少女跟紧自己,率先迈步。
沿着幽暗的小径往里走,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甬道逐渐宽敞了起来。
前方隐约有光亮。
他加快了步伐,走出隧道,放眼望去,但见周遭郁郁葱葱,山林繁茂,草地青翠。
有湖泊,有溪流,麋鹿于水泽旁饮水,天空明朗,偶尔有几只白鹤徐徐飞过。
世上再没有另一个地方,能比此处配得上“世外桃源”四字。
“好漂亮...”
阿青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此刻忍不住驻足,水汪汪的眸子凝视着眼前这片人间仙境,喃喃道:“这里...便是你的家么?”
陈钰摇摇头。
不是。
可他的确感觉到了,同庄园类似的气息。
尚未张口,一只湛蓝色的蝴蝶自他顶上的虚空中飞出,扑腾了几下翅膀。
陈钰朝着左侧望去,隐约能瞧见一道高挑修长的白影。
阿青被那溪流旁边的麋鹿吸引,欢喜的跑了上去,小鹿并不认生,不仅没跑,反而眨了眨眼睛,任由她将自己抱在了怀中,甚至还主动探出脑袋,在少女的面颊上蹭了蹭。
“你看!”
阿青咯咯笑着:“她跟我家老白好像呀。”
只是半天没等到陈钰说话。
回过头去,身后已然不见了对方的身影。
她茫然的放下小鹿,忽然心中不安起来,左顾右盼,希望对方莫要此刻就抛下自己。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那熟悉的呼喊声。
阿青转忧为喜,但见左侧山谷前,陈钰正朝着她招手。
正要飞奔着扑上去,却猛然瞧见,对方身后,徐徐走出来一位身着白色纱衣,婀娜修长的女子。
阿青怔了怔,欢喜又再度变成了失落。
两人之间,隔着百步左右的距离,少女原本轻巧的双腿,此刻却是沉的像灌铅了一般。
垂着脑袋,慢悠悠的走上前去。
来到那女子跟前,咬咬牙,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
这是阿娘还活着的时候教给自己的。
这位忽然出现的女子,大抵就是他的妻子,自己不能失礼,且看她怎么说,如若不愿自己留下,再想想办法。
李沧海没有作声:(??????)
见这位“姐姐”半天不说话。
阿青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道:“我...叫阿青。”
李沧海:(゜-゜)
坏了...
好像是个很难相处的。
阿青心中烦恼道。
偷偷看了眼一旁的陈钰,之间对方此刻正眯着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不管了。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自己给自己加油打气。
如若可以,她自是希望陈钰能一辈子陪着她和老白,在那片青草萋萋的河谷快活的活着。
可没有办法,自己既然与他走了,想尽办法也要留下来。
想着就算这个姐姐不喜欢自己,不愿意自己留下也不要紧。
只要他不赶自己离去就好。
想明白之后,阿青鼓起脸颊,甚是刻意的伸长了脖子,好叫对方看清楚,自己也不是好欺负的女子。
然而在近距离瞧见那白衣女子的容貌之后。
少女清澈的眸子眨了眨,紧接着便涌现出一股自惭形秽的挫败感。
俏脸微红,似是叹息,似是崇拜:“你...真漂亮,我感觉你比范蠡说的湘妃都要美。”
李沧海微微歪头,茫然的凝视着面前满眼羡慕的少女:⊙(??◇??)?
阿青羞愧的垂下头,心想,怪不得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留不下他。
“别胡思乱想。”
陈钰收回视线,柔声开口:“她与你不一样。”
“是不一样。”
阿青垂着头,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小声道:“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没她这样好看。”
陈钰没好气的伸出手,在她秀气的小鼻子上掐了掐。
阿青咕哝着抬起头来,倔强的将眼角的泪花擦拭掉,委屈巴巴道:“你说你喜欢美人,若是至少得这样,那我是找不来了,能留下你的,只有天上的仙女,跟她一样。”
“什么仙女。”
陈钰翻了个白眼,将李沧海抱起转了个身,再度看向阿青,耐心解释了李沧海的情况。
阿青听不大明白,姑且只了解了,他口中的不一样,乃是这位李姑娘不是像她一样的,活生生的人,也不是他的妻子。
至少现在不是。
“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青不解道,她原以为对方是故意在这里,等她的男人回来呢。
“这个很难说。”
陈钰以手扶额,眼神甚是凝重。
之前在河谷那边忙着练功,倒是将李沧海忘记了。
对方也没出来捣乱。
可如今一踏进这世外山谷,对方就自己主动跑出来了。
逍遥游之前也曾自行启动过。
不管是龙鳌河那会儿,自己险些被仙血加持的陈圆圆所惑,亦或者是极乐阁中,自己陷入神书幻境那会儿。
李沧海每次主动出现,总是有原因的。
他望向那一袭白衣,宛若姑射仙子的女子,对方不知何时,已微微侧过身去。
抬起臻首,空洞的眼神专注的凝视着远处。
陈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北侧的风光,不比这边阳光正好,春意盎然。
而是被一片浓浓的雾霭所笼罩。
他目光微动,霎时间,周身内力倾泻而出,随着右掌抬起,碧针清掌的掌风呼啸而去。
那些雾霭被掌风吹散,徐徐露出了一座巍峨高山的一角。
向上看,山峦直冲天穹,根本瞧不见顶端。
“好高的山。”
阿青惊叹道,说着望向陈钰:“你的家,莫非是在那座山上么?”
陈钰没有言语,依旧摇头。
可那股玄妙的气息,随着雾霭再度席卷而来,却是愈发浓烈了。
他能感觉得到,就在那山巅,有东西正等待着自己。
......
山谷中,白雾弥漫。
濯完脚的三人返回了居住的石屋。
坐在泉池旁,随着阿青继续描述着故事,忍不住再度抬头,看向远处那隐约浮现的高山。
红衣女子顿了顿,柔声道:“所以,他曾带你上去过,那座山上,到底有什么?你还记得么?”
阿青眨了眨眼,环顾四周。
泉池、草地、郁郁葱葱的林木,数不尽的果树。
这片山谷,与许多年前,他带自己来的时候并无差异。
她顿了顿,跟着抬头,远远的看着那座藏匿于云雾之间的山峦,缓缓开口:“这山很高,若非他能飞,光是抵达山巅,都得耗费数不尽的岁月,可即便如此,登这座山,也花了三天之久。”
“现在住在山顶的那个人...”
素衣女子轻声道:“他当时还没来吧,他自称仙人,不许旁人靠近,如若当时他在,当不会允许你们那么轻易的上山的。”
阿青点点头。
三人此刻所在的这片山谷,也不过是这片世外仙境的一角,自来到此地后,她们三个极少外出。
以至于后面的那个人具体是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晓。
与他当初上山的时候,的确没有人出来阻碍。
另一个更直观的证明便是,自己与那后来者初次交手之时,对方表现的很诧异。
笑着说:“我费尽心机,搜罗世间高手,原来这不老长春谷的偏僻角落,竟还有你这么一位剑道领域登峰造极的奇女子...”
阿青晃了晃脑袋,将那些不相干的记忆驱散了去。
眼神清明,柔声道:“山上很冷,可他的身上很暖和。”
大雪泼洒而下。
冰川的缝隙内,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那温暖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
......
“冷,好冷~”
山洞内,陈钰听着怀中少女的呢喃,温柔的伸出手,徐徐将九阳真气汇入了她的身体。
阿青水汪汪的眸子颤动着,抬起头瞧他,原本苍白的脸色逐渐红润,疲惫之色却是没有消散。
见她连着咳嗽。
陈钰施展控鹤功,随手取来一块也不知冻了多少年的寒冰,以内力化开后,示意她张嘴,这才将温热的水滴喂进她的嘴里。
轻声道:“你不能再与我上去了,身体承受不住。”
即便是天赋卓著,剑道领域堪称登峰造极。
可这少女依旧是肉体凡胎,连着两日向山顶进发,中间缺乏补给,总归是拖垮了她的身子。
阿青紧贴着他的胸口,倔强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说着又满怀期冀的抬起臻首,小声道:“你能救活老白,就算是我生了病,你也能将我治好,所以我不怕。”
“不是这么说的。”
陈钰微微蹙眉。
但见少女的眼神幽怨黯淡了几分,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即便没有看穿恶念的能力,可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又何尝不明白对方的心思。
事实上,在意识到自己迟早要离去之后,他难得没有发挥整人菌子的本领,故意撩拨对方。
可这少女却是倔强的很。
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是不是不愿意我去你家做客?”
阿青红着眼眶,幽幽开口道。
陈钰正欲解释,却见角落里正在吹箫的李沧海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于是虎着脸将对方丢了出去。
这才望向阿青,没好气道:“我早就跟你说了,第一次见你,就想带你去我家,阿青,你长的很漂亮,武功又好,我想你能帮上我的忙。”
少女双眸一亮,秀丽的脸蛋逐渐红透了,既欢喜又羞赧:“原来,你没觉得我难看,真好。”
又忙不迭的开口道:“我愿意帮你的忙,只要不不赶我走,无论你要打谁,我都帮你打。”
看着她天真的俏脸儿,陈钰不禁莞尔。
只是笑容很快凝滞,摇头道:“我想带你走,可注定带不走你,阿青,你属于这里,而我却不属于,强行带你走,你可能会死。”
少女焦急的抓住了他的手腕:“我不怕死,而且就算死了,你也能像救老白它们一样救我的是不是?钓鱼大师,我想跟着你,无论你去哪里,我都想跟着你。”
说着落下泪来,哽咽道:“阿娘死后,我就是一个人,你来了,才是两个,我不想再一个人。”
陈钰犹豫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背部。
阿青哭了好一会儿,见他依旧没有松口,也是生了气,忽得“啊呜”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属狗的啊你。”
陈钰既好气又好笑。
少女眼神悲戚,又伤心又难过,气鼓鼓的咬着他的肩头不松口,却又怕弄疼了他,没敢咬的太重。
这熟悉的一幕,不禁叫他想起了某个没有半点牌面的某大王。
不过阿紫咬人是不会管下口重不重的。
即便是阮星竹有时候也顶不住,脱了衣服,哭唧唧的跟他诉苦,说坏宝咬的太重,红着脸说,钰宝你今天可不能再咬姨姨相同的地方了。
而对付小毒妇,他也有妙招,就是动用金刚不坏神功。
然后对方就会撒泼放赖,哇哇叫着说他耍诈,还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拉阿朱过来评理。
正回忆着,肩头的疼痛却是强烈了些。
陈钰无奈的看过去。
阿青鼓着脸颊松了口,幽幽道:“你又在想你的妻子,是也不是?”
见陈钰没有否认,不高兴的扭过头去:“她到底有多好,叫你忍着这天寒地冻的,也要回去见她。”
心想,如若自己是他的妻子,才不会这样狠心,看他吃这样的苦。
越想越是来气。
清澈的眸子掠过一抹寒意,暗暗想着,等见了他的妻子,如若对方跟自己一样关心在乎他,就放对方一马。
如若不是...
少女一闪而过的恶念被陈钰尽收眼底。
有些好笑,也有些无奈。
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当然知晓对方的性格。
可以说,虽然是同样的天真,可阿青的内心,却远不似襄儿、小昭她们善良。
越国风俗荒蛮,自幼耳濡目染,养成了对方倔强又固执的性格。
尤其是长久孤单之下,叫阿青将两人在一起的这段时光,视作了不忍割舍的珍宝。
为了守护自己的珍宝,少女可以做任何事。
正如在那个故事里,最终对方提起竹棒,硬要杀西施一般。
固执的觉得,这样就能护住自己在意的人,令他回心转意。
当然,在经历了阿紫、康敏等一众数得上号的恶女。
这种小心思陈钰已经算是见怪不怪了。
更不用说,少女心中的恶念还是给自己设置了底线。
正如在那个故事中,对方最终没有选择杀死西施一样。
“我的妻子,待我很好。”
陈钰温柔的看着她:“就像你对我一样的好,而且她们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很多像你一样,对我很好的人...阿青,有很多人在期盼着我回去,回到她们的身边,你若对她们下手,我一定会很难过,甚至会恨你。”
少女娇躯轻颤,赌气的不说话。
陈钰极有耐心的与她讲述着自己与家中女子相识的经历。
阿青闭着眼睛,装作不感兴趣,可耳朵却是竖起来的。
许久,她叹息道:“我知道了,她们都是你喜欢的人,对你很重要...我不会伤害她们,因为我不想你恨我。”
心里想的却是,你恨我,打我甚至杀我,都比你不要我好的多。
抬头看向陈钰,笑道:“你对她们都很好,所以她们才会喜欢你,就像你对我好,我也喜欢你。”
说着俏脸微红。
陈钰听着她表白的话,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滚烫的脸蛋:“也可能只是你孤单久了。”
“不是。”
少女用力摇了摇头。
深深的看向面前的男子。
心想,只要你也喜欢我,我就不怕孤单呀。
无论多久多久。
“钓鱼大师?为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些故事里,总是会有你们亲嘴的场景,你们很爱亲嘴吗?”
“呃...每天都得亲几次吧,空军大师,你小姑娘家家的,不要问那么多!(其实是把带劲的情节都简化成了亲嘴)”
“那你...也亲我的嘴成不成?”
“......回去吧,你太小了。”
“o(≧口≦)o”
......
泉池旁。
素衣女子面红耳赤,羞道:“你...怎么能这么直白?”
阿青努了努鼻子,虎着脸道:“我当时想的是,他天天亲我,就不会想着非要回去亲别人了。”
边上,那穿着红色衣衫的美人儿则掩嘴轻笑,打趣道:“你说的有关他跟他的那些妻子之间的故事,我倒是听明白了,怕不是亲嘴那样简单哦,这人,也是有趣的很。”
见阿青扭过头哼了一声,似是有些不高兴。
忙将话题转了回来,柔声问道:“后来呢,你们上了山顶了么?”
“嗯。”
阿青点点头,抬眼看向远处的山峦,轻声叹道:“可我当时生病了,迷迷糊糊的,许多东西都看不清。”
两个女子没有言语。
知晓她当时得病,怕是心病的可能大些。
毕竟喜欢的人执意要走,自己怎么都留不下。
“什么都不记得了?”
红衣女子又问道。
阿青摇摇头,沉默了片刻:“有一个东西,我倒是记得清楚,那山巅之上,有一座巨大的白玉拱门,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通往更高处的台阶,上头好大的雾,从来不散开。”
......
山顶。
陈钰怀抱着病恹恹的少女,李沧海的身影缓缓于他身旁浮现。
三人的视线齐齐看向高处。
那是一扇宏伟至极的白玉大门。
上头明晃晃的,只有一个古字。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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