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女子坐在溪边,千年前的光景,经由阿青之口,娓娓道来。
素衣女子沉默许久,轻轻开口道:“所以说,那些越国剑客从头到尾,都没有学到你身上真正的本领,而是你说的那个人,传授于你的其他剑法,可即便如此,这些人在战场上,依旧打的那些吴国的精锐溃不成军。”
如若真是这样,阿青口中的那个神秘男子,武功真可谓是天下无双。
听到现在,她如今也有些摸不准了。
心中暗暗思忖,莫非对方真的不是人,而是什么白猿成仙,化形入了凡尘?
即便对方自己口口声声,坚称自己是人不是仙。
可流传的那些遇仙的故事里,哪个仙人会自称神仙呀,被追问的久了,估摸着也只能用一句:“不过是个路过的白胡子老爷爷罢了。”
然而阿青将那人的容貌夸上天了,甚至强过她与姐姐这两个女子。
所谓仙风道骨,通过阿青的描述,从两人相处的日常之中也听不出来呀。
红衣女子思忖了片刻,微微笑道:“既如此,我倒是欠着他一份恩情,要不是三妹将他的剑法传了出来,我与二妹说不好还要在吴宫待上几年呢。”
“也不算是传出去吧。”
阿青摇摇头道:“我当时想的是,这些剑术都是他教我的,能够换些稻米布匹回来,叫我与他吃穿不愁固然极好,可不能叫他们全然学去了,按照他之前的说法,这就叫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那些剑术,随便挑出一门来,都足以成就一位顶级剑客,可不是稻米与布匹能换来的,所以我在打那些剑客的时候,下手很快。”
听着她说话,边上的两个女子不禁脑补起了当时的景象。
范蠡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眼睁睁瞧着那绿衫少女闪来闪去,将上来挑战她的剑客的手臂尽数打断。
私底下询问那些败阵的剑客,学到什么没有。
那些人满脸颓废,震惊的凝视着缓缓收起竹棒的阿青,红着脸,硬着头皮道:“禀范大夫,姑且...看到了点神剑的影子,这个村女,实在是...是...唉~”
“哎?”
红衣女子忽得眸光一闪,笑道:“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即便三妹故意藏私,总归是叫他们学了点真本领回去的,那些剑客在战后会不会也收徒弟,将从三妹身上学到的东西又传承了下去...几百上千年下来,说不定三妹的徒子徒孙,徒孙的徒孙的徒孙,现在还在外面活动呢。”
“这么麻烦的东西我不要。”
阿青撇撇嘴,说着语气柔和了几分,眼含笑意:“真要是有,那也是他的也不知多少代徒孙,追根溯源什么的,也落不到我身上,嗯...他才是老祖。”
瞧着她微微笑着,难得有些羞赧的模样。
那两个绝世美人儿对视一眼,也觉得有些好笑。
素白衣衫的女子清了清嗓子:“一说起他,你就这副表情,真不知道怎么形容你,后来呢?”
阿青被她打断思绪,自然有些不悦。
幽幽的看了过去。
素衣女子缩了缩晶莹剔透的脚趾,俏脸微红,扭过头道:“吃完饭无聊的紧,你...说都说了,今日便一次说完,最讨厌那种说故事说一半,吊着人的,真的气人。”
右侧,红衣女子噗嗤一笑。
娇媚又英气的眸子眨了眨,忙不迭的表示自己也很想听。
“...”
阿青微微垂眸,徐徐开口:“我与那些剑客交手了四天,第一天范蠡叫来了二十个剑客,后面几天叫来的越来越多,可都不是我的对手,他的担心成真了,越王见手下最厉害的剑客也在我手上走不了两招,很是和气的问我,要不要做他的女将军,被我拒绝后,虽然还是笑眯眯的,可眸子却是冷了下来,直到范蠡与他说了些悄悄话,然后他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戒备,然后再也不提留我下来的事了。”
红衣女子点了点头,柔声道:“范大夫与文大夫一样,都是越王的左膀右臂,多半是他与越王说了白猿传剑的事,越王即便想对你不利,也得好好想想,即便花了大力气将你除掉,后面可能还会有一只比你剑术更高超的白猿来为你报仇,想想还是不划算。”
阿青幽幽道:“是这么回事。”
说起这些越王宫的旧事,她的语气一直很冷。
然而说起教那些人剑法之余,回去河谷,与那人相处的始末,声音又不自觉的柔和下来。
“白天我打完那些人,总是能带着许多吃的穿的回去...”
阿青微笑道:“他打坐的次数渐渐少了,还从山谷里取了许多竹子来,我也不知道他的手怎么那样巧,他造的屋子很漂亮,住着很舒服,他还替老白它们做了羊圈,说,叫它们每天随我奔波不好,不如就放在这片河谷,让它们每天吃个痛快,闲暇的时候,我们一起盖房子,一起练剑,一起钓鱼,虽然总是钓不上来,可只要与他在一起,我总是很高兴。”
她顿了顿,秀丽的脸上透着欢喜与眷恋。
声音柔和:“我给他唱歌,他会取出一根玉制的管子给我伴奏,吹出来的声音很好听,我问他,能不能把那根管子送给我,他摇摇头说不行,这是他的妻子送给他的,算是定情信物。”
说着语气酸了几分:“我说,我以后一定会送你比这根管子更好的宝贝,他就笑。”
阿青抿了抿嘴唇,粉颊微红:“我问,你笑什么?当我做不到么?他说,你一定做得到,可是,你为什么非要送我东西?”
“然后呢?”
边上,那两个绝世美人红着脸急忙问道。
阿青腼腆的垂下头。
怀春的少女,总是很难直白的坦露心迹。
许久,她羞红着脸,小声道:“我说,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我也要对你好。”
“不是吧。”
素衣女子气的酥胸起伏,幽怨道:“你明明已经对他生出情愫,为何不直言相告?说不准你直说,他就留下来了呢。”
“哪怕是你说,因为我不想让你走呢?”
红衣女子也是着急的直拍大腿:“三妹,你这是害羞,却真误了大事。”
阿青见两人急的不行,脸上的红晕逐渐散去。
垂下臻首,落寞道:“他知道我的心思,从始至终都知道,你们两个不了解他,他是世上最聪明,最懂女子心思的男子,后来我的确说了,可是...”
“那就是他的不对了。”
红衣女子蹙眉道:“他与你坦诚,家中有妻子等待,还算说的过去,你都不介意,他怎可...”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这里面的事远比你们想的复杂。”
阿青淡淡道:“而且,我其实很介意,甚至想过,他口中的妻子,到底有多么美,我甚至想过,能不能杀了那个送他东西的那个女子,他没了牵挂,这样就会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素衣女子娇躯一颤,感觉这句话,对方不是说着玩的,半天不敢说话了。
那穿着红色衣衫的女子则郑重道:“三妹,这种心思要不得,你若真那样做,他不仅不会留在你身边,还会恨你,甚至杀了你,为他的妻子报仇。”
“我知道。”
阿青轻声开口:“这句话,后来他也与我说过,可我当时毕竟年幼,始终想的是,只要能将他留下来就好,不论他是恨我还是打我骂我,哪怕是死在他手上,我都心甘情愿。”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远处弥漫不散的白雾,缓缓开口:“去越王宫教剑的第四天晚上,他告诉我,他找到了回去的办法,明日,我与他就要分别了。”
......
竹屋下方,微弱的篝火轻轻跳动。
陈钰睁开双眸,周身精纯内力倾泻而出,徐徐微风自他脚下展开,向着四周蔓延而去。
摊开掌心,那张古旧的无名残篇正悬浮旋转,这些天,他持续不断的输入精纯内力,加上那些融合卡与升级卡。
这残篇终于显现出了本来的面貌。
不是能够破碎虚空,打破时空的神奇功法。
而是一种,更为精纯,更加玄妙的意。
正如那日在太和殿中,获取这残篇时的景象一般。
残篇之上,完整的意正源源不断的汇入他的身体,周身大穴尽数打开,感受着那磅礴气息的润养。
阿青默默的站在门后。
凝视着那道高大的背影,水汪汪的眸子甚是复杂,有眷恋,有不舍。
许久,当陈钰转过身来瞧她的时候。
阿青又将那股子情绪按捺下去,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陈钰扫了眼她的恶念,眸色微动,温声道:“肚子饿不饿?”
“早就饿了!”
阿青眨着眼道,说着微微扭头:“我看你在忙,都没敢让老白它们打搅你,你这...练的是什么剑法,我看不明白。”
陈钰微微一笑:“这东西不是剑法,也不是我不教你,在这个世上,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能练得成。”
他挥了挥衣袖,原本无形的精纯内力竟是化为了丝缕白光,像是彻底改变了本质。
抬手间,一条数百丈长的气龙自他掌心咆哮而出,在这全新内力的加持下,金色气龙愈发雄浑,除了那些风雷,更是流转着一股磅礴的,好似天地本源的浩瀚气息。
气龙直击天空,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咆哮,轰然炸裂,真气倾泻,将那些遮挡月光的云层尽数震散。
巨大的威压,好似要将天穹也撕扯开来。
单论威力,比起他之前运转精纯内力,施展降龙十八掌时,至少强了十倍不止!
那张残篇,并不是什么绝世神功,因为没有给他更新奇的招式。
而更像是一种,针对他体内精纯内力的,升级之法。
这就很恐怖了。
精纯内力一直是他的底牌。
在应对逍遥子等一众极境,甚至徐福时都屡建奇功。
此刻的陈钰甚至笃信,如若以现在的状态应对皇城中徐福,无需独孤求败的那把剑插手,便是正面应对对方的天劫指,也完全不在话下。
对方在不老长春谷的本体尚且不说,那些分身,或者借着邪术降临的残缺部分,再次战斗,会是彻彻底底的虐杀。
而基于这升级过后的内力的润养,他的身体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单单是实力的大幅提升,反应力、感知力,也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增进。
陈钰俯身摆弄篝火旁的竹筒饭的时候,忍不住向着西北方向望去。
此时此刻,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股令他在意,极为玄妙的气息正不时流转。
他隐约能觉察到,那股气息所在之地,便是自己归去的契机。
“明日我就要走了。”
吃饭的时候,陈钰缓缓说道。
无论那股若隐若无的气息是不是回去的通道,他都要去一探虚实。
徐福尚未除掉,京城、家里,还有许多人在等待他。
话音刚落,便瞧见身旁的少女身子轻轻颤了颤。
许久,对方放下手中的竹筒,轻声道:“怎...么,这么急。”
陈钰没有说话,只将那刚烤好,正滋滋冒油的野鸡腿递给了她。
饭菜可口,阿青却是没了半点再吃的心思。
一直到晚上睡觉,睁眼闭眼,都是今后再也见不到这人的画面。
夜色中,她忍不住看向侧躺在右侧小床上的那道身影。
四周静谧无声,能隐约听见对方安睡时的呼吸。
少女蹑手蹑脚的缓缓站起身来。
温柔的月光透过边上那扇小窗,洒在了她白皙秀丽的小脸蛋上。
些许绯红一闪而过。
她咬咬牙,趁着对方翻身的功夫,悄摸摸钻进了他的怀里。
许久,陈钰微微睁眼。
低头看向正流着泪,缩在自己怀中的少女。
犹豫了片刻,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她单薄的后背。
似笑非笑:“你最近长胖了,知不知道?”
听着他带着几分叹息的声音,阿青紧咬唇瓣,滚烫的泪水颗颗滚落。
直到天明。
......
第五天,范蠡没等到阿青来越王宫教剑。
着急忙慌的赶到河谷,呼唤了几声后,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竹屋干净整洁,里面的人早已不见了。
茫然的走出屋子,一望无际的绿草地上,只有十几只山羊正悠闲自在的吃草。
“咩咩”的叫着,像是在说,你来晚了,她已经走啦。
阿青不告而别,范蠡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命人看住这片草场,不许旁人接近,更不许旁人伤害这些属于那个少女的羊儿。
回到越王宫,与勾践说了阿青的情况,并且第一时间派遣数百名部属在会稽城内城外、荒山野岭中去找寻。
可不管怎样,都再也觅不到这个小姑娘的踪迹。
情急之下,唤来那些曾与阿青交手过的剑士,这些人没从阿青身上学走哪怕一招一式,却亲眼见证过了神剑的影子。
他们口口相述,将捕捉到的剑法影子,结合自身剑道的理解,又转述给其他越国的士兵。
勾践与范蠡、文种苦苦盼望的强军之法,总算是有了眉目。
范蠡又命欧冶子的弟子薛烛督率良工,铸成了千千万万口利剑,越国的达官显贵都在盼望着。
用不了多久,就能与曾带给他们无数屈辱的吴王夫差展开一场决战。
......
“所以,你还是抛下老白它们,跟他一起走了。”
小溪旁,那素白衣衫的女子柔声道:“你想跟他一起去他的家,不想跟他分开。”
阿青点了点头:“那片草场很肥美,老白它们走不了远路,只要待在河谷,一定能吃的白白胖胖的,我当时想的是,等知道他的家在哪里,迟早再回来接老白它们。”
红衣女子听到这里,甚是唏嘘,苦笑道:“感情这种东西,一旦产生,就很难逃得脱了,你孤单了那么多年,忽然遇见个待你好,对你温柔的男子,会舍不得也不奇怪,回家的这段路,很辛苦吧。”
“不,恰恰相反。”
阿青摇摇头,秀丽的面庞恬静而轻柔:“那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会飞,我与你们说过的,可他也不一直在飞,赶路的间歇,他带着我去了沿途许多国家,在吴国,他告诉我,为了麻痹吴王,越国送去了许多美人,里面两个叫西施和郑旦的,更是千古留名的大美女,哪怕是天上的仙女只怕都难与她二人相比。”
那两个女子齐齐红了脸,心道,这人说话好生夸张。
却听阿青又微笑道:“我们去了徐国的彭城,他带我在集市上买了许多新鲜的吃食,我怕我吃胖了,不敢吃,他说胖胖的也很可爱。”
接下来是楚国、宋国、郑国...
他们甚至还去了趟周天子住的地方。
与那恢弘大气的宫殿相比,越王与吴王的宫殿,甚至只能算是乡下的陋居。
每到一个地方,对方都会笑眯眯的同她说当地的风俗习惯,说那些她从来都没听过的,曲折离奇的故事。
阿青缓缓复述着那些自己听来的故事。
边上,那两个绝世美人儿不禁睁大双眼。
暗暗赞叹,阿青口中的这个人物,学识之渊博,恐怕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都说年幼的时候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物。
发生在阿青身上的这一切,无疑印证了这一点。
对方相貌英俊,武功堪称天下无敌,掌握着种种仙人手段,即便如此,却从不吝啬对阿青这么个少女施以善意,好生相待。
那素衣女子原本口口声声,坚称阿青是被那个人带坏了。
如今听到现在,却是逐渐沉默。
将心比心,如若自己是她,怕是不会犹豫,便是天涯海角,也要随他一起离去。
“然后,我们到了晋国。”
阿青眨了眨眼:“这次他没带我去城镇玩耍,而是一口气扎进了山野之中,他还会教我剑法,只是我能感觉到,当时的他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即便我像之前那样,唱歌给他听,他的眉头也总是皱着的。”
“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素衣女子好奇道。
“不,他终究是找到了。”
阿青叹了口气:“即便我天天在心里说,希望他永远找不到,可他还是找到了。”
说着环顾四周,千年以来,这山谷中的景象从来没有半分变化,正如...
当初对方带自己来这个地方的时候一样。
“等会儿,三妹。”
红衣女子见她眼神复杂,四处张望,忍不住失声道:“晋国,莫非他的家就在...”
顺着阿青的视线看过去。
周遭白雾弥漫,隐隐约约,透过时间的长河,好似能瞧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此刻就站在雾霭之中。
就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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