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轨沿着街道,闷头朝外走。
却没想所过之处,无论是街边摆摊,还是匆匆赶路,或者是手中正忙活计的,纷纷停下动作,开始对他指指点点。
“看,就是他,说小公爷坏话!”
“玛德,穿得像模像样,还以为是个体恤百姓的,原来也是个狗官!”
“啧啧,咸阳县丞,咸阳的官可是好大的威风,跑滨河湾来撒野?”
议论声不大,但一声声正好钻进他耳朵,字字清晰。
刘仁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脚下走得越快,可背后议论声却依旧响个没完。
甚至到最后,就连路边追跑打闹的孩童,都指着他嘻嘻笑,叫他‘狗官’
刘仁轨心里又气又闷,还有点说不出的疑惑。
百姓怎么会自发的维护一纨绔子弟?
难不成…还真是自己错怪了人?
可他身边带着女眷,还当众出手伤人...不对,方才那妇人,应该是做错了什么,才惹得李斯文动手。
一时间,刘仁轨脑海有些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那妇人慌不择路,分外可怜的模样,一会儿是茶摊老板满是愤懑的驱赶。
一会儿又是李斯文冷笑离开,不屑辩解的样子。
越想越乱,越想,刘仁轨越觉得哪里不对。
脚步不由加快,径直出了滨河湾地界,找到官道旁驿站,牵上一匹好马。
翻身上马,刘仁轨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夕阳下,滨河湾各地炊烟袅袅,田埂纵横,屋舍俨然,一派祥和富足景象。
如此地方,又怎会是被‘鱼肉乡里’的村落?
念及至此,刘仁轨心事愈发沉重,打马扬鞭,朝着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心里却仍在反复念叨一个名字——李斯文,蓝田县公。
等着瞧好了,等到长安,某定要好好查查,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物。
若你当真是个欺世盗名之辈,就算拼了这顶乌纱不要,某也要狠狠奏你一本!
可若…若你真如百姓所说,是个大善人...刘仁轨抿紧了唇,马鞭抽得更急。
哼,少年勋贵,哪来的什么好人!
李斯文领着两位公主,早已回到农庄,并不知晓滨河湾百姓为他打抱不平、声讨刘仁轨一事。
但就算知道,李斯文大抵也只会一笑而过。
谁叫刘仁轨得罪了他,收点窝囊气就受着,权当是教训。
径直进了后院,远远便见单婉娘立在廊下,指挥丫鬟们晾晒新收的菊花瓣。
阶前一字排开十几张竹匾,菊瓣铺了薄薄一层,金黄一片,像是一地阳光倾洒。
秋风拂过,花瓣卷边,空气里便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药香,清苦带甜。
而今正处秋冬换季,风邪渐重,待菊花晾晒后,将来便要收入药库。
或是自家研做菊花膏,或是送到医院,让医者调配医治风寒的方子。
菊花性温,主平肝明目,对于头疼目眩、咽喉肿痛类的病症最是见效。
庄里老小加上佃户农户,几百号人,入秋备些,总用得上。
见仨人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单婉娘皱了皱眉头,款款迎了上来,笑意浅淡:
“见过公子,两位殿下,怎么这么快就返家了?
方才收到大虫捎来的消息,还以为要逛到傍黑哩。”
“别提了。”
李斯文摆了摆手,一脸郁闷,抬脚跨上廊阶,边走边叹:“遇上点糟心事,没兴致再逛。”
见单婉娘眸中疑惑更深,晋阳连忙凑上去,叽叽喳喳将方才遭遇说了一遍。
小丫头一阵添油加醋,且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将绸缎铺里,李斯文一脚踹飞悍妇的样子学得活灵活现;
还有路遇官员,一阵好怼,后知道那老头是好官,李斯文捂脸懊悔的样子。
晋阳皱着眉头,学着李斯文的模样唉声叹气,逗得院里丫鬟抿嘴轻笑不已。
单婉娘听了,却又是好气又好笑,伸手点了点晋阳额头,又转头看向李斯文,一脸嗔怪:
“公子行事怎么还是这么莽撞。
万一打出真火,伤了兕子怎么办?还有那位刘县丞,平白无故的,怕是因此结了冤仇?”
“得罪就得罪吧,还能怎么办?”
李斯文苦笑一声,跨进厅里坐下,端起丫鬟递来的凉茶灌了一口,这才耸肩叹道:
“本来还打算寻来重用一番,但现在看来,刘仁轨此人虽有才干,但性情过于刚硬。
就算将来受某举荐,顺利进了司农寺,也未必能和那帮老油子周旋。
缘分呐,实在强求不来。”
李斯文嘴上说得轻巧,但心里总觉得可惜。
眼下这个关头,寒门崛起在即,但朝堂上仍是豪门当道。
像刘仁轨这种有学识,且性情刚正,能脚踏实地干事的人才,实在是凤毛麟角。
错过这个,再想找下一个,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见李斯文这副模样,单婉娘心里已然了然,却也不再多问,免得自家公子越想越上火。
只是话锋一转,说起绸缎:
“徐茂财那边已经差人来说过了,蜀锦都送到后院库房了。长乐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裁制?”
虽说是早有亲手给李斯文做一套新衣的想法,但当着当事人的面被戳破心事,长乐俏脸仍不由泛红。
微微别过脸去,打量廊下药筐,小声道:
“不急,不急,等过两日,让绣娘帮忙参考参考样式,再动手才好。”
“也好,此事急不得。”单婉娘笑着应下。
几人正说着,院外突然一阵脚步声,不见程处默身影,只是一道大嗓门传入院门:
“二郎!回来了?过来,大兄跟你说个事——”
程处默一进门,见两位公主也在,声音猛地一卡壳,连忙收好话头,小公主体弱,最是受不得惊吓。
“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小公主。”
长乐微微颔首,小兕子蹦跳朝他招了招手:“程将军免礼,程将军起来吧!”
“大兄来的这般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斯文抬眼问道。
程处默挠了挠头,大步走到桌边,自顾自的拎起壶茶满上,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抹嘴回道:
“方才山下巡逻的弟兄来报。
说不久前,有个青袍官员在山下转悠好久,逮人就打听农庄诸事,甚至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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