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铜印从石板缝里露出来时,先碰到的是卫渊的靴尖。
印身被血糊住大半,只剩下边缘一圈暗红。它没有落地,像是有人在下面用最后一点力气托着。
车轮声已经远了,远得只剩铁轨偶尔一声轻响,仿佛地底有谁还在摸黑往前走。
卫渊蹲下去。
“别伸手。”高明说。
“你说晚了。”
卫渊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铜印。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血腥味里混着一丝药味。不是苦参,也不是刚才那种熬糊的药汤,倒像是生铁烧热后浇过水,腥得发涩。
铜印翻过来,背面只剩半个“冯”字。
另一半被刀削掉了,削口很平,像是有人怕留下完整的姓名,特意磨过。
周朗凑到旁边,呼吸有些急:“这能算证据吗?”
“能算有人不想让它算证据。”
卫渊把铜印收入袖中。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甲片碰撞声。
先是一队。
又是一队。
脚步踩过潮泥,声音沉闷,不像潼关平日调来的兵。那些人走得很齐,却没有喊号子,也没有报人数。
越安静,越说明来的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马场黑门外,有人高声道:“内府办差,所有人放下兵器,退到墙边!”
韩魁站在祠堂门口,手里的枪已经抬了起来,却没有指向外面。他看了卫渊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迟疑,很快又压了下去。
那一眼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看见,卫渊却看见了。
韩魁还在怕。怕自己站错,也怕站对。
领头的人跨过门槛。他穿一身内府制式的黑甲,甲片擦得很干净,左颧骨上一道旧刀疤从眉尾拖到下颌。靴底却没有沾多少泥。
潼关这几日一直下雨,马场外的土路软得像发面,走过来不可能不脏鞋。
他身后跟着十六名甲士,弩挂在左臂,刀在右腰。
三十六个死士被押在墙边,看到这些人时,原本垂着的脑袋抬了起来。有两个人的肩膀开始发抖。
刀疤甲士举起腰牌:“奉内府密令,接管旧屯。石板下藏的是北仓逃犯,持伪造军籍,任何人不得救治。违者,按私通逆党论处。”
“内府的令,拿给我看看。”周朗走上前。
他声音不大,前半句几乎被门外的风吹散。说完之后,他自己也停了停,像是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插话。
刀疤甲士把腰牌递过去半寸,又收了回去。
“你是什么身份,敢验内府腰牌?”
周朗脸色发白,手指却在袖口里捏住了账册的一角。
“户部旧吏周朗。北仓军需案里,死人吃了多少粮,活人领过几次药,账上都要有数。你这腰牌只有内府纹,没有潼关兵部验符。”
刀疤甲士看着他。
周朗把那两页残证摊开,压在供桌上。
“还有这里。你腰牌背面的‘仓’字,收笔往下压,和太子密约上的暗记一模一样。不是同一枚印铸的,也不是同一处刀口留下的。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抖。
但没有退。
赵恒低声说:“周兄,你这手抖得挺有气势。”
“你闭嘴。”
“好。”赵恒答应得很快,“俺闭嘴。”
说完,他站到了周朗前面。
刀疤甲士伸手:“把残页交出来。”
周朗没有动。
“我说,把东西交出来。”
这次,刀疤甲士的声音沉了下去。旁边一名甲士向前半步,刀还未完全出鞘,赵恒已经用刀鞘撞上他的手腕。
不是劈,也不是砍。
赵恒的刀鞘从下往上顶,正撞在腕骨和护臂的缝隙里。那甲士五指一松,刀只出了一寸,卡在鞘口。
赵恒顺手扯住他的领口,将人往供桌上一按。桌上的香炉跳了一下,灰扑到周朗脸上。
“你们内府的人,办差都不带眼睛?”赵恒说,“这里有人受伤,动刀前先看看地方。”
另外几名弩手立刻抬臂。
祠堂里的旧屯军户哗地散开。有人往墙边退,有人把刀横在胸前。更多的人没有拔刀,只死死盯着韩魁。
韩魁的枪尖慢慢抬高。
却不是对着卫渊。
“弩放下。”他说。
刀疤甲士回头:“韩将军,你要抗内府令?”
韩魁看着他腰间的弩。
“祠堂太窄。你们要在这里放箭,先射死的不是逃犯,是门口这些军户。”
“死人也算清净。”
这句话一落,祠堂里静了一下。
外面的雨丝被风吹进门内,落在石板上,和血混成细细的红线。
卫渊看向高明。
“灯。”
高明没有问。他提刀走到石板旁,脚尖勾住灯架底座,往旁边一带。灯架翻倒,灯油洒了一地。火苗沿着油迹窜了半尺,随即被高明用刀背拍灭。
祠堂陷入黑暗。
有人骂了一声。
那人的声音刚出口,石板下面便传来敲击。
笃,笃,笃。
停了半息。
又是一声长响。
笃——
太子的肩膀动了一下。
“别开门。”他说。
卫渊转头:“你听懂了?”
黑暗里,太子压住受伤的肩膀,指缝间很快洇出血。他似乎想把疼痛揉散,可越揉,血流得越快。
“三短一长。”他说,“送药的暗号。三短,药在。长音,药换过。听到这个,门不能开。”
周朗问:“为什么?”
“因为换过的药,里面可能有毒。”
“你吃过?”
“没有。”太子靠在木牌墙边,喘了口气。“我只吃过一次。那天送药的人敲了两短一长,我没听明白,喝了半碗,手脚就软了。醒来时,身上的玉狐不见了。”
“是谁送的?”卫渊问。
“每天不是同一个人。有哑子,有瘸子,还有个说话像女人的男人。”
“你记得他们?”
“记不清脸。记得规矩。”太子说,“他们走之前,都会在门外敲三下。规矩不会换。”
卫渊摸了摸腰间玉佩。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玉佩边上被磨得发亮。摸到第三下,他停住了。
地面微微一震。
不是车。是外面有人在挪拒马。
黑暗中,刀疤甲士忽然喊道:“殿下!太子殿下,出来吧!”
太子的背贴紧了墙。
“内府奉命保护殿下。只要殿下指认卫渊私放北仓逃犯,今日之事便算卫渊胁迫于你。你仍是皇子,仍有回京的机会。”
没有人回答。
“殿下,你受的伤需要太医。再拖下去,便是神仙也救不了。”
太子的手按在伤口上,指尖用力,肩胛骨都显了出来。他很瘦,衣裳下的骨头像没长全,偏偏那双手还保留着宫里养出来的白净。
“这句话……”他低声说,“他们对我说过三次。”
赵恒在黑暗里啐了一声:“还挺会翻旧账。”
“第一次,他们说我指认卫家,就能回宫。”太子说,“第二次,他们说我交出玉狐,就能回宫。第三次,他们说我把卫家私藏北仓旧部这句话说出去,先帝便会替我作主。”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咳嗽前漏出的气。
“先帝已经死了。他们还总拿他来作主。”
卫渊取出那半份密约和转运记录,放到暗室门口。
“你可以继续当一面旗。”
太子看向他。
“有人要举你,你就让他举。旗不会说话,活得久一点。”卫渊道,“也可以把举旗的人说出来。那样死得明白。”
“说得像你不会杀我。”
“你是主谋,我现在已经杀了你。”
“若我是证人?”
“杀你,便是替青狐收尾。”
太子盯着地上的纸,过了一会儿,弯腰捡起转运记录。他的动作牵到伤口,脸颊抽了一下,仍把纸摊平了。
“供状上,写我的罪。”
“你先把话说完。”
“不是。”太子抬头,“先说好。我要说三次见他的事,也要写我调兵、骗旧屯军户、拿先帝遗命做旗。这些事我做过,不能因为我要活,就抹掉。”
周朗怔了一下,随即摸出炭笔。
“我记。”
“你记得住吗?”
“记不住我就写两遍。”
“那你写慢些。”太子说,“我不想死得太快。”
外面的甲士开始撞门。
一下。又一下。
祠堂的门楣落下几粒灰,掉在梁七槐肩上。他没有抬手去拍,只把饭役铜牌握进掌心。
卫渊让高明把三十六名死士带到石板前。
“让他们站近些。”
赵恒不解:“近了容易乱。”
“他们得看清来的是谁。”
死士被推到石板旁,腰牌一块块撞在甲片上。内府甲士虽看不见人脸,却认出了其中几块旧牌。
“甲七十二。”太子说。
那名死士抬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甲八十一。”
又一人手指收紧。
“甲九十三。”
太子说到第七块时停住了。
“这七个人,不是青狐从旧屯找来的。”
韩魁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你知道?”
“名单上见过。”
“什么名单?”
“青狐给我看的。说是旧屯里仍愿意护驾的人。”太子说,“其实他们原本在河东、云州、南营。有人家里欠了军饷,有人的弟弟犯了军法,有人的妻子还住在内府名册上。青狐把他们调来,再给他们换一层身份。”
“北仓旧部。”周朗说。
“对。”太子点头,“他们不是自愿信青狐。他们只是不能不听。”
一个死士忽然开口:“我弟弟在他手里。”
他的声音很低,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
“他拿我弟弟的军籍,说只要我不来,明日便把那张籍册送回刑部。”
旁边有人骂道:“你怎么不早说?”
“你早说过吗?”那人看着他,“你不是也有一块牙牌在他手里?”
没人再开口。
外面的撞门声停了。
刀疤甲士换了个声音:“韩魁!你听见了吗?这些人已经承认受卫渊收买。你现在让开,还能算被胁迫。再不让,旧屯三千军户都要陪你下狱!”
韩魁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小小的牙牌。牙牌只有拇指长,边缘磨得发白,中间刻着一个“安”字。
不是军籍编号,是孩子的乳名牌。
韩魁用拇指擦了擦上面的泥。
“他第一次来找我,”韩魁说,“拿的就是我儿子的牙牌。”
赵恒沉默了。
“他说,孩子在他手里。”韩魁继续,“我问他要什么。他说不多,让我把北仓的人带到他指定的地方,把太子送到卫世子面前,再把一张纸交给内府。”
“你照做了?”周朗问。
“照做了。”
“为什么不报官?”
韩魁的手指在牙牌上停住。
“你告诉我,报给谁?”
周朗没能接上话。
祠堂里忽然响起一声闷响。石板下面有人撞到了什么。紧接着是压抑的咳嗽,咳到后面只剩喘气。
高明跪下去,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箭。”他说,“有人刚才往下面射箭,箭头碰到了石板底。”
刀疤甲士冷声道:“北仓逃犯负隅顽抗,误伤也是他自找。”
“误伤?”赵恒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你们连门都没开,怎么知道人负隅顽抗?”
没有人回答。
卫渊对周朗说:“把残页给他们看。”
周朗一愣:“都给?”
“念名字。”
周朗将两页残证交给离得最近的旧屯军户。那人不识字,便捧着纸递给另一个。纸张在一双双粗糙的手里传过去,像一块烫手的铁。
周朗站在供桌前,点着炭火,开始念。
“甲七十二,韩二狗,天授十二年冬,押粮,未归。”
人群中有人抽了一口气。
“甲八十一,韩石头,北仓当值,未归。”
“是我哥。”墙边一个老兵说。
“乙三十二,沈毅,改沈七,转下层,未销籍。”
韩魁闭上了眼。
“乙三十九,梁四,饭役,换名……”
梁七槐的呼吸乱了。他手一松,铜牌掉在地上,滚出两圈。
他没有去捡。
周朗还在念。
雨下得密了些,门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没什么特别的预兆。只是火盆里的烟被压得很低,贴着地面往祠堂里爬。
有人咳嗽,有人抹脸,有人悄悄把刀插回鞘里。
等周朗念到第十七个名字,门外的甲士终于忍不住了。
“放火!”
两支火箭越过门槛,射向后营粮棚。
赵恒骂了一句,转身就跑。他跑了两步,脚底踩到一块湿木板,差点摔进泥里。幸好旁边的年轻军户拽了他一把,他站稳后回头:“看什么?救火!烧没了,俺可赔不起!”
粮棚边沿已经蹿起火舌。棚里堆着干草和旧麻袋,火一沾上便发出噼啪声。
赵恒扯下外衣,浸进水缸,蒙在头上冲进去。
里面热得他睁不开眼。
他先把一袋粮拖出来,拖到门口才发现那袋子不是粮,里面全是湿沙。第二袋才是真粮,麻绳被烟烤得发软,刚拖出一半,袋口便裂开,黑褐色的谷子撒了满地。
“这时候还坏!”赵恒一脚踢开散粮,弯腰去拖剩下的。
火梁从头顶掉下来。
他抬臂一挡,湿衣被烧出一股臭味,手背立刻起了水泡。一个旧屯少年冲进来帮忙,赵恒反手把人推了出去。
“出去!你这身板还没俺刀长!”
“我能搬!”
“搬个屁,去提水!”
粮棚后方的火越烧越大。赵恒拖出最后一只铁匣时,铁匣边角磕在门槛上,锁扣自己弹开了。
里面没有刀,也没有弩箭。
是一排铜牌。几十枚。
铜牌上刻着编号,很多编号都已发黑。最上面那一枚沾着焦油,背面有个极细的“饭”字。
赵恒愣了一下,把铁匣抱起来。
“周朗!”
周朗回头。
赵恒把铁匣往他怀里一塞。
“这个比粮重要,别摔了。”
“你手上有伤!”
“烧一下而已。”
祠堂内,周朗还在念名册。
念到第二十九个时,太子忽然走到了暗室门口。
高明伸手拦他。
“我不出去。”太子说,“我只是想看一眼。”
“看什么?”
“那些人。”
他侧过脸,从门缝里看着石板旁的死士。那三十六个人有的低着头,有的望着火场,有的看着自己腰间的旧牌。
他们年纪都不大,最老的不过四十上下。
太子说:“青狐给我看过他们的名单。那时他告诉我,这些人都是卫家的死仇,只要把我送来,他们便会跟着我进京。”
“你信了?”卫渊问。
“我想信。”太子道,“那样我就不是被人牵着走。我只是找到了愿意帮我的人。”
卫渊看着他。
太子抬手按了按肩头,声音更低:“第一次见青狐,在废粮仓。他隔着帘子让我召集旧屯军,说先帝留有遗命,要我清理北仓余孽。第二次,在祠堂地下,他要红眼玉狐。他说那东西能调九千玄甲。”
“第三次?”周朗问。
“我被押来之前。”太子盯着那枚铜印,“他说,见到卫渊,只反复说一句话。”
“什么话?”
“卫家私藏北仓旧部。”
门外一阵风吹过,雨水斜着打进来。
太子还在说:“他不需要我知道真相。他只需要我把话说出去。只要我说了,旧屯的人便会以为卫渊藏了逆党,卫渊也会被迫查这里。查到这里,他的人就能顺势把证物、活口、旧账一起烧掉。”
周朗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卫渊没有接话。
从一开始,太子不是引路的人。是引火的纸。
太子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猜到一点。”
“那你还把我带来?”
“因为你知道他送药的规矩。”
“就为了两片萝卜?”
“不是。”卫渊道,“为了你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换过药。”
太子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笑了笑。
“你说话真让人不舒服。”
“能听懂就行。”
“这句话赵将军说过。”
“他跟我学的。”
外头,周朗念到第三十六个名字。
“甲一百零九,沈家旧籍,调入旧屯,家属三人,现居西市……”
刀疤甲士突然抬手。
“放箭。”
弩弦绷紧的声音很轻,藏在雨声里。高明却在同一刻转头,脚下踩住一块供桌碎木,借力撞向太子。
太子整个人被撞得摔进暗室。
箭矢穿门而入,钉在他原本站的位置。箭尾颤了几下,木屑从门框上落下来。
另一支箭擦过高明的肩,带出一条血口。
高明皱了一下眉,把箭杆折断。
“不是射人的角度。”
“什么?”赵恒在门外喊。
“他们瞄的是门缝。”高明说,“想让下面的人以为我们已经开门。”
卫渊走到箭矢前,拔下来闻了闻。箭头上没有毒,只有一层黑色油泥。
和那枚铜印上的味道一样。
“不是灭口。”他说。
周朗问:“那是做什么?”
“标记。”
话音刚落,祠堂西墙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高明抬头,目光落在一块没有牌位的木板上。
“那里。”
卫渊走过去。木板比旁边的牌位新,边缘却被烟熏黑了。高明用刀尖挑开缝隙,里头没有机关,只藏着一只旧饭盒。
饭盒外皮发乌,盖子上有被火燎过的痕迹。卫渊打开,里面空空的,只剩一层凝固的油垢。
盒底被人磨掉了姓名,只留下一个“卫”字,旁边还有半个像“沈”的偏旁。
太子看见饭盒,脸色变了。
“这是他的。”
卫渊转身:“青狐的?”
“他第三次见我时,帘子下伸出过这个盒子。”太子说,“他让我把药碗放进去,说这样不会弄脏地面。”
梁七槐走近,盯着饭盒底部的磨痕,过了很久才道:“饭役验伤记号。”
“什么记号?”周朗问。
“北仓饭役入库时,要在腕上留一道绕半圈的刀疤。不是刑,是验伤。手脚无碍,能端饭,才能进第三库。”
梁七槐抬起自己的手腕。
“二十年前,能留下这种疤,又能自由出入内府的,没几个。”
卫渊把饭盒翻过来。
底部油垢下,藏着一道浅浅的刻痕。像一个“冯”字,被人刻到一半又用刀刮过。
太子看着那道痕,喉咙发紧。
“他不是后来才进北仓。”
没有人说话。
“青狐早就在里面。”太子说。
雨水顺着破掉的瓦缝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石板边。
卫渊忽然想起三岁那年,母亲房里总有苦参汤的味道。那时候他病得厉害,躺在床上听见门外有人低声说话。母亲让那人滚,说他手上有内府的香灰。
门外那个人走路时,左脚拖过地面。
卫渊抬手揉了揉眉心。那股药味,连同女人压低的声音,怎么也散不掉。
“世子。”周朗叫他。
“嗯。”
“领头的拿出调令了。”
那甲士从怀中抽出一卷黄绢,抖开时故意让门外的人都看见。
“兵部调令在此。韩魁抗命,卫渊私放逆党,今日一并拿下。”
周朗接过调令,只看了一眼便说:“日期不对。”
刀疤甲士冷笑:“你又懂兵部了?”
“我不懂兵部。”周朗说,“但我懂纸。你这道调令的日期,比你们腰牌铸成的时间早了七天。”
“胡说。”
周朗用指甲刮过封蜡。蜡屑落下,里面夹着几粒黑色金属粉。
“不是胡说。”他把粉末摊在掌心,“铸印房的铁屑。内府先铸腰牌,后补调令。你们拿的是给死人看的命令。”
赵恒提着水桶从外头回来,听见这句,顺手把半桶水泼到一名甲士脚边。
那甲士低头看着湿透的靴子。
赵恒说:“手滑。”
卫渊抬了抬手,止住赵恒继续说下去。
“周朗,记录。”
“现在?”
“现在。”卫渊看向太子,“不以皇子身份,以北仓案证人的身份。”
太子站直了些。
“说三次见青狐。时间、地点、送药人,还有他让你做了什么。”
“若我说假话?”
“周朗当场记下。将来有人翻案,先翻你的。”
太子看着那支炭笔,像看着一把不太锋利的刀。
“好。”
他讲了。
讲到低盐饭时,梁七槐忽然抬起头。
“两片腌萝卜?”
“每次都有。”
“他有没有说药已经入饭?”
“没说。饭送来之前,会敲三短一长。”
梁七槐站到石板前,手掌贴在冰冷的石面上。
“第三库给重伤囚犯送药,也放两片腌萝卜。不是为了吃,是为了让送饭的人知道药已经下了。要是囚犯没吃,第二班饭役便会记下来。”
他转过身,指着门外那队甲士。
“他们不是来接管旧屯。”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听见了。
“他们是来把这套旧规矩最后用一次。”
刀疤甲士忽然砍断了祠堂外的拒马绳。
绳索崩开,拒马歪倒。几名甲士趁乱冲向后营,火把被扔进粮棚。
赵恒大骂着追过去。
韩魁也动了。他没有追甲士,而是转身对旧屯军户喊:“提水!把后墙的麻袋都搬开!”
那一刻,他终于把枪尖对准了外面。
“谁敢再进祠堂,先过我这一枪。”
刀疤甲士停了一下,随即抬弩。
赵恒在火场里撞翻一根木柱,火星漫天飞。他从粮棚里抱出铁匣,手背一片红肿。
“周朗,接着!”
铁匣飞过两个人的头顶,砸在周朗脚边。
周朗打开匣子,看见里面一枚枚饭役铜牌,半天没有说话。
梁七槐蹲下去,捡起最上面的那块。
铜牌背后刻着编号。正面是一个磨掉的“饭”字。
“这是内府铸的。”他道,“但不是给活人用的。”
“什么意思?”
“活人的牌要有名。”梁七槐摩挲着牌边,“这种只有编号的,是送进第三库以后,怕人认出来,临时换的。”
周朗翻过几枚,手指逐渐发凉。
“这里有三十七块。”
“三十七?”赵恒问。
梁七槐看着铁匣底部。
“还有一块,在下面。”
他把手伸进去,摸出一枚沾着黑垢的铜牌。
牌上的编号只有两个字。
乙三十二。
韩魁站在雨里,脸上被火光照得一半红、一半黑。他看见那块牌,枪尖慢慢垂了下去。
石板下面,忽然传来三声急敲。
不是送药暗号。
高明把耳朵贴近石面,脸色变了。
“有人在指路。”
“指哪儿?”卫渊问。
高明抬头,看向祠堂西墙那块没有牌位的木板。
“不是求救。”他说,“他在让我们找东西。”
卫渊走过去。
木板拆开后,饭盒静静躺在暗格里。盒底那个被磨掉一半的名字,在火光里显出一道细细的刻痕。
太子走近,隔着几步看了许久。
“第三次见面,他伸手推过药碗。”
“手上有什么?”卫渊问。
“腕子上有一道旧疤,绕半圈。”太子说,“他推碗时,袖口落下来,我看见了。”
梁七槐盯着饭盒,嘴唇发干。
“那是北仓饭役的验伤疤。冯吉做内府副总管之前,曾在第三库领过三个月的饭役牌。”
卫渊终于问:“冯吉是谁?”
梁七槐没有回答。
祠堂外,援军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一道,两道。比刚才更近。
刀疤甲士忽然咬紧牙关,脸颊鼓起。他要咬破牙缝里的蜡片。
高明已经到了他面前。
高明的手指扣住他的下颌,拇指压住关节,向上一抬。那甲士的嘴被迫张开,半片白蜡从齿缝里掉在地上。
动作不重,却正好卡住了发力的位置。那人试着挣开,肩膀才动,手肘便被高明反拧到背后。
高明说:“不是毒。”
周朗捡起蜡片,闻了闻,又在雨水里化开。
“麻蜡。会让舌头失去知觉。”
“他们不想让人说话。”赵恒道。
高明看了刀疤甲士一眼。
“也没打算让他死。”
“那是为什么?”
“死人不能指路。”
卫渊回到石板前。
“沈七。”
下面没有回应。
“乙三十二。”
石板底下传来一声咳嗽。
“你认识卫崇远?”
过了很久,门后才传出声音。
“沈七不是沈毅。”
太子的脸色变了。
“沈毅在下层。”那声音断断续续,“活着。”
卫渊的手指贴在石板上,指腹被雨水浸得发凉。
“他为什么不见我?”
“他不肯。”
“为什么?”
里面的人喘了几下,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胸腔里挤出一点血。
“他说……你还没走到该走的地方。”
“什么地方?”
“第三库下面。北仓下层。”
车轮声在地底突然加快。
不是一辆车。像有几辆旧车同时在黑暗里相撞。
石板缝隙里涌出一股冷风,吹灭了祠堂里最后一点炭火。
卫渊看见那只染血的铜印从缝隙里滑出来,印背的半个“冯”字在黑暗中一闪。
紧接着,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摔倒。又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关上了门。
卫渊没有立刻撬开石板。
他想起父亲在北仓留下的那句话——先救被困的人,别追车。
可父亲现在说,不肯见他。
这两句话,究竟哪一句是真的?
石板下面没有再敲。
只有伤者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远。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186_186369/323755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