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历史小说 > 世子无双:纨绔败家子 > 第981章 太子作证
那枚铜印从石板缝里露出来时,先碰到的是卫渊的靴尖。

印身被血糊住大半,只剩下边缘一圈暗红。它没有落地,像是有人在下面用最后一点力气托着。

车轮声已经远了,远得只剩铁轨偶尔一声轻响,仿佛地底有谁还在摸黑往前走。

卫渊蹲下去。

“别伸手。”高明说。

“你说晚了。”

卫渊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铜印。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血腥味里混着一丝药味。不是苦参,也不是刚才那种熬糊的药汤,倒像是生铁烧热后浇过水,腥得发涩。

铜印翻过来,背面只剩半个“冯”字。

另一半被刀削掉了,削口很平,像是有人怕留下完整的姓名,特意磨过。

周朗凑到旁边,呼吸有些急:“这能算证据吗?”

“能算有人不想让它算证据。”

卫渊把铜印收入袖中。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甲片碰撞声。

先是一队。

又是一队。

脚步踩过潮泥,声音沉闷,不像潼关平日调来的兵。那些人走得很齐,却没有喊号子,也没有报人数。

越安静,越说明来的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马场黑门外,有人高声道:“内府办差,所有人放下兵器,退到墙边!”

韩魁站在祠堂门口,手里的枪已经抬了起来,却没有指向外面。他看了卫渊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迟疑,很快又压了下去。

那一眼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看见,卫渊却看见了。

韩魁还在怕。怕自己站错,也怕站对。

领头的人跨过门槛。他穿一身内府制式的黑甲,甲片擦得很干净,左颧骨上一道旧刀疤从眉尾拖到下颌。靴底却没有沾多少泥。

潼关这几日一直下雨,马场外的土路软得像发面,走过来不可能不脏鞋。

他身后跟着十六名甲士,弩挂在左臂,刀在右腰。

三十六个死士被押在墙边,看到这些人时,原本垂着的脑袋抬了起来。有两个人的肩膀开始发抖。

刀疤甲士举起腰牌:“奉内府密令,接管旧屯。石板下藏的是北仓逃犯,持伪造军籍,任何人不得救治。违者,按私通逆党论处。”

“内府的令,拿给我看看。”周朗走上前。

他声音不大,前半句几乎被门外的风吹散。说完之后,他自己也停了停,像是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插话。

刀疤甲士把腰牌递过去半寸,又收了回去。

“你是什么身份,敢验内府腰牌?”

周朗脸色发白,手指却在袖口里捏住了账册的一角。

“户部旧吏周朗。北仓军需案里,死人吃了多少粮,活人领过几次药,账上都要有数。你这腰牌只有内府纹,没有潼关兵部验符。”

刀疤甲士看着他。

周朗把那两页残证摊开,压在供桌上。

“还有这里。你腰牌背面的‘仓’字,收笔往下压,和太子密约上的暗记一模一样。不是同一枚印铸的,也不是同一处刀口留下的。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抖。

但没有退。

赵恒低声说:“周兄,你这手抖得挺有气势。”

“你闭嘴。”

“好。”赵恒答应得很快,“俺闭嘴。”

说完,他站到了周朗前面。

刀疤甲士伸手:“把残页交出来。”

周朗没有动。

“我说,把东西交出来。”

这次,刀疤甲士的声音沉了下去。旁边一名甲士向前半步,刀还未完全出鞘,赵恒已经用刀鞘撞上他的手腕。

不是劈,也不是砍。

赵恒的刀鞘从下往上顶,正撞在腕骨和护臂的缝隙里。那甲士五指一松,刀只出了一寸,卡在鞘口。

赵恒顺手扯住他的领口,将人往供桌上一按。桌上的香炉跳了一下,灰扑到周朗脸上。

“你们内府的人,办差都不带眼睛?”赵恒说,“这里有人受伤,动刀前先看看地方。”

另外几名弩手立刻抬臂。

祠堂里的旧屯军户哗地散开。有人往墙边退,有人把刀横在胸前。更多的人没有拔刀,只死死盯着韩魁。

韩魁的枪尖慢慢抬高。

却不是对着卫渊。

“弩放下。”他说。

刀疤甲士回头:“韩将军,你要抗内府令?”

韩魁看着他腰间的弩。

“祠堂太窄。你们要在这里放箭,先射死的不是逃犯,是门口这些军户。”

“死人也算清净。”

这句话一落,祠堂里静了一下。

外面的雨丝被风吹进门内,落在石板上,和血混成细细的红线。

卫渊看向高明。

“灯。”

高明没有问。他提刀走到石板旁,脚尖勾住灯架底座,往旁边一带。灯架翻倒,灯油洒了一地。火苗沿着油迹窜了半尺,随即被高明用刀背拍灭。

祠堂陷入黑暗。

有人骂了一声。

那人的声音刚出口,石板下面便传来敲击。

笃,笃,笃。

停了半息。

又是一声长响。

笃——

太子的肩膀动了一下。

“别开门。”他说。

卫渊转头:“你听懂了?”

黑暗里,太子压住受伤的肩膀,指缝间很快洇出血。他似乎想把疼痛揉散,可越揉,血流得越快。

“三短一长。”他说,“送药的暗号。三短,药在。长音,药换过。听到这个,门不能开。”

周朗问:“为什么?”

“因为换过的药,里面可能有毒。”

“你吃过?”

“没有。”太子靠在木牌墙边,喘了口气。“我只吃过一次。那天送药的人敲了两短一长,我没听明白,喝了半碗,手脚就软了。醒来时,身上的玉狐不见了。”

“是谁送的?”卫渊问。

“每天不是同一个人。有哑子,有瘸子,还有个说话像女人的男人。”

“你记得他们?”

“记不清脸。记得规矩。”太子说,“他们走之前,都会在门外敲三下。规矩不会换。”

卫渊摸了摸腰间玉佩。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玉佩边上被磨得发亮。摸到第三下,他停住了。

地面微微一震。

不是车。是外面有人在挪拒马。

黑暗中,刀疤甲士忽然喊道:“殿下!太子殿下,出来吧!”

太子的背贴紧了墙。

“内府奉命保护殿下。只要殿下指认卫渊私放北仓逃犯,今日之事便算卫渊胁迫于你。你仍是皇子,仍有回京的机会。”

没有人回答。

“殿下,你受的伤需要太医。再拖下去,便是神仙也救不了。”

太子的手按在伤口上,指尖用力,肩胛骨都显了出来。他很瘦,衣裳下的骨头像没长全,偏偏那双手还保留着宫里养出来的白净。

“这句话……”他低声说,“他们对我说过三次。”

赵恒在黑暗里啐了一声:“还挺会翻旧账。”

“第一次,他们说我指认卫家,就能回宫。”太子说,“第二次,他们说我交出玉狐,就能回宫。第三次,他们说我把卫家私藏北仓旧部这句话说出去,先帝便会替我作主。”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咳嗽前漏出的气。

“先帝已经死了。他们还总拿他来作主。”

卫渊取出那半份密约和转运记录,放到暗室门口。

“你可以继续当一面旗。”

太子看向他。

“有人要举你,你就让他举。旗不会说话,活得久一点。”卫渊道,“也可以把举旗的人说出来。那样死得明白。”

“说得像你不会杀我。”

“你是主谋,我现在已经杀了你。”

“若我是证人?”

“杀你,便是替青狐收尾。”

太子盯着地上的纸,过了一会儿,弯腰捡起转运记录。他的动作牵到伤口,脸颊抽了一下,仍把纸摊平了。

“供状上,写我的罪。”

“你先把话说完。”

“不是。”太子抬头,“先说好。我要说三次见他的事,也要写我调兵、骗旧屯军户、拿先帝遗命做旗。这些事我做过,不能因为我要活,就抹掉。”

周朗怔了一下,随即摸出炭笔。

“我记。”

“你记得住吗?”

“记不住我就写两遍。”

“那你写慢些。”太子说,“我不想死得太快。”

外面的甲士开始撞门。

一下。又一下。

祠堂的门楣落下几粒灰,掉在梁七槐肩上。他没有抬手去拍,只把饭役铜牌握进掌心。

卫渊让高明把三十六名死士带到石板前。

“让他们站近些。”

赵恒不解:“近了容易乱。”

“他们得看清来的是谁。”

死士被推到石板旁,腰牌一块块撞在甲片上。内府甲士虽看不见人脸,却认出了其中几块旧牌。

“甲七十二。”太子说。

那名死士抬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甲八十一。”

又一人手指收紧。

“甲九十三。”

太子说到第七块时停住了。

“这七个人,不是青狐从旧屯找来的。”

韩魁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你知道?”

“名单上见过。”

“什么名单?”

“青狐给我看的。说是旧屯里仍愿意护驾的人。”太子说,“其实他们原本在河东、云州、南营。有人家里欠了军饷,有人的弟弟犯了军法,有人的妻子还住在内府名册上。青狐把他们调来,再给他们换一层身份。”

“北仓旧部。”周朗说。

“对。”太子点头,“他们不是自愿信青狐。他们只是不能不听。”

一个死士忽然开口:“我弟弟在他手里。”

他的声音很低,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

“他拿我弟弟的军籍,说只要我不来,明日便把那张籍册送回刑部。”

旁边有人骂道:“你怎么不早说?”

“你早说过吗?”那人看着他,“你不是也有一块牙牌在他手里?”

没人再开口。

外面的撞门声停了。

刀疤甲士换了个声音:“韩魁!你听见了吗?这些人已经承认受卫渊收买。你现在让开,还能算被胁迫。再不让,旧屯三千军户都要陪你下狱!”

韩魁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小小的牙牌。牙牌只有拇指长,边缘磨得发白,中间刻着一个“安”字。

不是军籍编号,是孩子的乳名牌。

韩魁用拇指擦了擦上面的泥。

“他第一次来找我,”韩魁说,“拿的就是我儿子的牙牌。”

赵恒沉默了。

“他说,孩子在他手里。”韩魁继续,“我问他要什么。他说不多,让我把北仓的人带到他指定的地方,把太子送到卫世子面前,再把一张纸交给内府。”

“你照做了?”周朗问。

“照做了。”

“为什么不报官?”

韩魁的手指在牙牌上停住。

“你告诉我,报给谁?”

周朗没能接上话。

祠堂里忽然响起一声闷响。石板下面有人撞到了什么。紧接着是压抑的咳嗽,咳到后面只剩喘气。

高明跪下去,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箭。”他说,“有人刚才往下面射箭,箭头碰到了石板底。”

刀疤甲士冷声道:“北仓逃犯负隅顽抗,误伤也是他自找。”

“误伤?”赵恒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你们连门都没开,怎么知道人负隅顽抗?”

没有人回答。

卫渊对周朗说:“把残页给他们看。”

周朗一愣:“都给?”

“念名字。”

周朗将两页残证交给离得最近的旧屯军户。那人不识字,便捧着纸递给另一个。纸张在一双双粗糙的手里传过去,像一块烫手的铁。

周朗站在供桌前,点着炭火,开始念。

“甲七十二,韩二狗,天授十二年冬,押粮,未归。”

人群中有人抽了一口气。

“甲八十一,韩石头,北仓当值,未归。”

“是我哥。”墙边一个老兵说。

“乙三十二,沈毅,改沈七,转下层,未销籍。”

韩魁闭上了眼。

“乙三十九,梁四,饭役,换名……”

梁七槐的呼吸乱了。他手一松,铜牌掉在地上,滚出两圈。

他没有去捡。

周朗还在念。

雨下得密了些,门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没什么特别的预兆。只是火盆里的烟被压得很低,贴着地面往祠堂里爬。

有人咳嗽,有人抹脸,有人悄悄把刀插回鞘里。

等周朗念到第十七个名字,门外的甲士终于忍不住了。

“放火!”

两支火箭越过门槛,射向后营粮棚。

赵恒骂了一句,转身就跑。他跑了两步,脚底踩到一块湿木板,差点摔进泥里。幸好旁边的年轻军户拽了他一把,他站稳后回头:“看什么?救火!烧没了,俺可赔不起!”

粮棚边沿已经蹿起火舌。棚里堆着干草和旧麻袋,火一沾上便发出噼啪声。

赵恒扯下外衣,浸进水缸,蒙在头上冲进去。

里面热得他睁不开眼。

他先把一袋粮拖出来,拖到门口才发现那袋子不是粮,里面全是湿沙。第二袋才是真粮,麻绳被烟烤得发软,刚拖出一半,袋口便裂开,黑褐色的谷子撒了满地。

“这时候还坏!”赵恒一脚踢开散粮,弯腰去拖剩下的。

火梁从头顶掉下来。

他抬臂一挡,湿衣被烧出一股臭味,手背立刻起了水泡。一个旧屯少年冲进来帮忙,赵恒反手把人推了出去。

“出去!你这身板还没俺刀长!”

“我能搬!”

“搬个屁,去提水!”

粮棚后方的火越烧越大。赵恒拖出最后一只铁匣时,铁匣边角磕在门槛上,锁扣自己弹开了。

里面没有刀,也没有弩箭。

是一排铜牌。几十枚。

铜牌上刻着编号,很多编号都已发黑。最上面那一枚沾着焦油,背面有个极细的“饭”字。

赵恒愣了一下,把铁匣抱起来。

“周朗!”

周朗回头。

赵恒把铁匣往他怀里一塞。

“这个比粮重要,别摔了。”

“你手上有伤!”

“烧一下而已。”

祠堂内,周朗还在念名册。

念到第二十九个时,太子忽然走到了暗室门口。

高明伸手拦他。

“我不出去。”太子说,“我只是想看一眼。”

“看什么?”

“那些人。”

他侧过脸,从门缝里看着石板旁的死士。那三十六个人有的低着头,有的望着火场,有的看着自己腰间的旧牌。

他们年纪都不大,最老的不过四十上下。

太子说:“青狐给我看过他们的名单。那时他告诉我,这些人都是卫家的死仇,只要把我送来,他们便会跟着我进京。”

“你信了?”卫渊问。

“我想信。”太子道,“那样我就不是被人牵着走。我只是找到了愿意帮我的人。”

卫渊看着他。

太子抬手按了按肩头,声音更低:“第一次见青狐,在废粮仓。他隔着帘子让我召集旧屯军,说先帝留有遗命,要我清理北仓余孽。第二次,在祠堂地下,他要红眼玉狐。他说那东西能调九千玄甲。”

“第三次?”周朗问。

“我被押来之前。”太子盯着那枚铜印,“他说,见到卫渊,只反复说一句话。”

“什么话?”

“卫家私藏北仓旧部。”

门外一阵风吹过,雨水斜着打进来。

太子还在说:“他不需要我知道真相。他只需要我把话说出去。只要我说了,旧屯的人便会以为卫渊藏了逆党,卫渊也会被迫查这里。查到这里,他的人就能顺势把证物、活口、旧账一起烧掉。”

周朗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卫渊没有接话。

从一开始,太子不是引路的人。是引火的纸。

太子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猜到一点。”

“那你还把我带来?”

“因为你知道他送药的规矩。”

“就为了两片萝卜?”

“不是。”卫渊道,“为了你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换过药。”

太子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笑了笑。

“你说话真让人不舒服。”

“能听懂就行。”

“这句话赵将军说过。”

“他跟我学的。”

外头,周朗念到第三十六个名字。

“甲一百零九,沈家旧籍,调入旧屯,家属三人,现居西市……”

刀疤甲士突然抬手。

“放箭。”

弩弦绷紧的声音很轻,藏在雨声里。高明却在同一刻转头,脚下踩住一块供桌碎木,借力撞向太子。

太子整个人被撞得摔进暗室。

箭矢穿门而入,钉在他原本站的位置。箭尾颤了几下,木屑从门框上落下来。

另一支箭擦过高明的肩,带出一条血口。

高明皱了一下眉,把箭杆折断。

“不是射人的角度。”

“什么?”赵恒在门外喊。

“他们瞄的是门缝。”高明说,“想让下面的人以为我们已经开门。”

卫渊走到箭矢前,拔下来闻了闻。箭头上没有毒,只有一层黑色油泥。

和那枚铜印上的味道一样。

“不是灭口。”他说。

周朗问:“那是做什么?”

“标记。”

话音刚落,祠堂西墙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高明抬头,目光落在一块没有牌位的木板上。

“那里。”

卫渊走过去。木板比旁边的牌位新,边缘却被烟熏黑了。高明用刀尖挑开缝隙,里头没有机关,只藏着一只旧饭盒。

饭盒外皮发乌,盖子上有被火燎过的痕迹。卫渊打开,里面空空的,只剩一层凝固的油垢。

盒底被人磨掉了姓名,只留下一个“卫”字,旁边还有半个像“沈”的偏旁。

太子看见饭盒,脸色变了。

“这是他的。”

卫渊转身:“青狐的?”

“他第三次见我时,帘子下伸出过这个盒子。”太子说,“他让我把药碗放进去,说这样不会弄脏地面。”

梁七槐走近,盯着饭盒底部的磨痕,过了很久才道:“饭役验伤记号。”

“什么记号?”周朗问。

“北仓饭役入库时,要在腕上留一道绕半圈的刀疤。不是刑,是验伤。手脚无碍,能端饭,才能进第三库。”

梁七槐抬起自己的手腕。

“二十年前,能留下这种疤,又能自由出入内府的,没几个。”

卫渊把饭盒翻过来。

底部油垢下,藏着一道浅浅的刻痕。像一个“冯”字,被人刻到一半又用刀刮过。

太子看着那道痕,喉咙发紧。

“他不是后来才进北仓。”

没有人说话。

“青狐早就在里面。”太子说。

雨水顺着破掉的瓦缝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石板边。

卫渊忽然想起三岁那年,母亲房里总有苦参汤的味道。那时候他病得厉害,躺在床上听见门外有人低声说话。母亲让那人滚,说他手上有内府的香灰。

门外那个人走路时,左脚拖过地面。

卫渊抬手揉了揉眉心。那股药味,连同女人压低的声音,怎么也散不掉。

“世子。”周朗叫他。

“嗯。”

“领头的拿出调令了。”

那甲士从怀中抽出一卷黄绢,抖开时故意让门外的人都看见。

“兵部调令在此。韩魁抗命,卫渊私放逆党,今日一并拿下。”

周朗接过调令,只看了一眼便说:“日期不对。”

刀疤甲士冷笑:“你又懂兵部了?”

“我不懂兵部。”周朗说,“但我懂纸。你这道调令的日期,比你们腰牌铸成的时间早了七天。”

“胡说。”

周朗用指甲刮过封蜡。蜡屑落下,里面夹着几粒黑色金属粉。

“不是胡说。”他把粉末摊在掌心,“铸印房的铁屑。内府先铸腰牌,后补调令。你们拿的是给死人看的命令。”

赵恒提着水桶从外头回来,听见这句,顺手把半桶水泼到一名甲士脚边。

那甲士低头看着湿透的靴子。

赵恒说:“手滑。”

卫渊抬了抬手,止住赵恒继续说下去。

“周朗,记录。”

“现在?”

“现在。”卫渊看向太子,“不以皇子身份,以北仓案证人的身份。”

太子站直了些。

“说三次见青狐。时间、地点、送药人,还有他让你做了什么。”

“若我说假话?”

“周朗当场记下。将来有人翻案,先翻你的。”

太子看着那支炭笔,像看着一把不太锋利的刀。

“好。”

他讲了。

讲到低盐饭时,梁七槐忽然抬起头。

“两片腌萝卜?”

“每次都有。”

“他有没有说药已经入饭?”

“没说。饭送来之前,会敲三短一长。”

梁七槐站到石板前,手掌贴在冰冷的石面上。

“第三库给重伤囚犯送药,也放两片腌萝卜。不是为了吃,是为了让送饭的人知道药已经下了。要是囚犯没吃,第二班饭役便会记下来。”

他转过身,指着门外那队甲士。

“他们不是来接管旧屯。”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听见了。

“他们是来把这套旧规矩最后用一次。”

刀疤甲士忽然砍断了祠堂外的拒马绳。

绳索崩开,拒马歪倒。几名甲士趁乱冲向后营,火把被扔进粮棚。

赵恒大骂着追过去。

韩魁也动了。他没有追甲士,而是转身对旧屯军户喊:“提水!把后墙的麻袋都搬开!”

那一刻,他终于把枪尖对准了外面。

“谁敢再进祠堂,先过我这一枪。”

刀疤甲士停了一下,随即抬弩。

赵恒在火场里撞翻一根木柱,火星漫天飞。他从粮棚里抱出铁匣,手背一片红肿。

“周朗,接着!”

铁匣飞过两个人的头顶,砸在周朗脚边。

周朗打开匣子,看见里面一枚枚饭役铜牌,半天没有说话。

梁七槐蹲下去,捡起最上面的那块。

铜牌背后刻着编号。正面是一个磨掉的“饭”字。

“这是内府铸的。”他道,“但不是给活人用的。”

“什么意思?”

“活人的牌要有名。”梁七槐摩挲着牌边,“这种只有编号的,是送进第三库以后,怕人认出来,临时换的。”

周朗翻过几枚,手指逐渐发凉。

“这里有三十七块。”

“三十七?”赵恒问。

梁七槐看着铁匣底部。

“还有一块,在下面。”

他把手伸进去,摸出一枚沾着黑垢的铜牌。

牌上的编号只有两个字。

乙三十二。

韩魁站在雨里,脸上被火光照得一半红、一半黑。他看见那块牌,枪尖慢慢垂了下去。

石板下面,忽然传来三声急敲。

不是送药暗号。

高明把耳朵贴近石面,脸色变了。

“有人在指路。”

“指哪儿?”卫渊问。

高明抬头,看向祠堂西墙那块没有牌位的木板。

“不是求救。”他说,“他在让我们找东西。”

卫渊走过去。

木板拆开后,饭盒静静躺在暗格里。盒底那个被磨掉一半的名字,在火光里显出一道细细的刻痕。

太子走近,隔着几步看了许久。

“第三次见面,他伸手推过药碗。”

“手上有什么?”卫渊问。

“腕子上有一道旧疤,绕半圈。”太子说,“他推碗时,袖口落下来,我看见了。”

梁七槐盯着饭盒,嘴唇发干。

“那是北仓饭役的验伤疤。冯吉做内府副总管之前,曾在第三库领过三个月的饭役牌。”

卫渊终于问:“冯吉是谁?”

梁七槐没有回答。

祠堂外,援军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一道,两道。比刚才更近。

刀疤甲士忽然咬紧牙关,脸颊鼓起。他要咬破牙缝里的蜡片。

高明已经到了他面前。

高明的手指扣住他的下颌,拇指压住关节,向上一抬。那甲士的嘴被迫张开,半片白蜡从齿缝里掉在地上。

动作不重,却正好卡住了发力的位置。那人试着挣开,肩膀才动,手肘便被高明反拧到背后。

高明说:“不是毒。”

周朗捡起蜡片,闻了闻,又在雨水里化开。

“麻蜡。会让舌头失去知觉。”

“他们不想让人说话。”赵恒道。

高明看了刀疤甲士一眼。

“也没打算让他死。”

“那是为什么?”

“死人不能指路。”

卫渊回到石板前。

“沈七。”

下面没有回应。

“乙三十二。”

石板底下传来一声咳嗽。

“你认识卫崇远?”

过了很久,门后才传出声音。

“沈七不是沈毅。”

太子的脸色变了。

“沈毅在下层。”那声音断断续续,“活着。”

卫渊的手指贴在石板上,指腹被雨水浸得发凉。

“他为什么不见我?”

“他不肯。”

“为什么?”

里面的人喘了几下,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胸腔里挤出一点血。

“他说……你还没走到该走的地方。”

“什么地方?”

“第三库下面。北仓下层。”

车轮声在地底突然加快。

不是一辆车。像有几辆旧车同时在黑暗里相撞。

石板缝隙里涌出一股冷风,吹灭了祠堂里最后一点炭火。

卫渊看见那只染血的铜印从缝隙里滑出来,印背的半个“冯”字在黑暗中一闪。

紧接着,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摔倒。又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关上了门。

卫渊没有立刻撬开石板。

他想起父亲在北仓留下的那句话——先救被困的人,别追车。

可父亲现在说,不肯见他。

这两句话,究竟哪一句是真的?

石板下面没有再敲。

只有伤者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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