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诚目送侄儿离开,叹了口气转头觐见楚承平。
他躬身行礼后,垂眉低眼地开口:
“先前记岔了,那道圣旨不对……是老奴年纪大了,把旨意看混了。”
楚承平坐在书案后,手里还捏着批了一半的折子,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案角那卷明黄的圣旨,眨巴了两下眼,才回过味道来:
记岔了?那可是圣旨,寻了这般拙劣的借口来要?
他心头转了一瞬,便明白了,定是林锦颜或安知闲私下办了这事。
他压下唇边那一点几乎压不住的笑意,没有拆穿,打发走了殿内伺候的下人,顺着郑诚的话接下去:
“无妨,既然记岔了,拿回去便是。”
郑诚却道:“拿回去怕又拿错。既然不是真的,不如就此毁了,省得麻烦。”
他语气恭敬,可那话里透着的忠心,楚承平岂会听不出来?
他顺着台阶下了,亲手将那道明黄卷轴展开在烛火上,火舌舔过金色云纹,将未干的朱印和“林锦颜“三个字一并吞尽。
末了,他又以郑诚伺候先帝劳苦功高为由,赏赐了一堆值钱的物件,权作赔偿安抚。
郑诚叩首谢恩,退下时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郑诚刚走,明妃身边的内侍便来请,说是平阳侯与冯斯年入宫了。
楚承平搁下笔,忙起身整了整衣冠,吩咐人立刻摆架。
这些时日他忙得脚不沾地,外祖父回京后统共才见了两次。
他登上轿辇,短短一段路程,竟靠着轿壁睡了过去,直到亲随轻声唤醒,睁眼时已到了明妃宫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迈步而入。
明妃端坐上位,平阳侯与冯斯年分坐两侧。一番寒暄各自落座,茶过两巡,平阳侯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殿内伺候的宫女。
明妃会意,将左右一并挥退。殿门合拢的轻响与茶盏搁在案上的清脆声几乎同时落下。
平阳侯正了正神色,他入宫前特意先去了趟太师府,所有内情已尽数知晓。今日他来,不为嘘寒问暖,只为亲自问外孙一句话:
“平儿,如今天下皆知先帝传位于你,你继位顺理成章。就算有人肖想,如今我掌兵,护你和你母妃周全不成问题。”
他目光直直看着楚承平,语速比平日慢了一倍,每个字都像称过重量:
“可我听人说,你不愿意。大位只有一个,让出去就再难收回。
若有变故,莫说是权势富贵,甚至自身和至亲性命,都要受制于人。”
他微微倾身,神情是楚承平记忆中极少见到的郑重:
“这些,你想清楚了吗?”
殿内静了片刻,冯斯年扫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表弟脸上一言不发,像是来充当一堵沉默的墙。
明妃的目光也在儿子脸上停驻,三人都在等他开口。
楚承平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常服上被久坐压出来的衣褶,指尖轻轻抚过一道皱痕,像在捋顺什么不太听话的线头。
良久,他抬起头来,对上外祖父的目光,声音不重,却平稳得让明妃心头微微一动:
“外祖父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大位确实只有一个。可那个位置原本该是谁的,外祖父心里比谁都清楚。
当年凌王叔不争,是不愿血流成河。如今他儿子回来了,若我装作不知,硬坐上去,那我和父皇……又有什么区别?”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轻了些,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更何况,我和贤王兄相交多年,纵他隐瞒身份,或是其中有与我做戏成分,可这些年他的为人处事,我都看在眼里。
我信他的为人,信他是和凌王叔一样的君子。他不要这个位置,只要给凌王叔一个公道,便是最好的证明。”
明妃紧握帕子的手缓缓松开,眸中浅淡期待散去,紧绷的精神和脸色也随之放松,抬手端上茶盏慢饮:
大位唾手可得,若说她没有半分心动,那是假的。
可她也和儿子一样,不喜这些争斗算计。光是想想一生都要活在这些谋算提防里,她就觉得浑身都上紧了发条,累得慌。
平阳侯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张被岁月刻出道道沟壑的脸上缓缓松开一丝纹路。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开口时语气比方才缓了许多:
“你长大了。”
四个字,像一条磨平了棱角的老河道,终于愿意给新水让路。
楚承平抿了抿唇,垂下眼起身,将外祖父杯中的残茶续满。
茶汤澄黄,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像一道薄薄的幕,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担忧和欣慰都拢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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