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睡前,洪九传来林锦颜不愿嫁的消息,安知闲松了半口气,心却没能彻底落地。
他搁下密信,望着头顶的素色帐幔,心里止不住地翻着一个念头:
颜儿不愿嫁,那原因里……有没有宋易的关系?
这念头像根细刺,扎在指腹上,不深,却总在不经意间硌一下。
想着一同传来的消息里,两天后,林锦颜约了在不夜侯见他的母妃和弟弟。这根刺便被另一股更暖的期待压了下去,终于能名正言顺见她了。
就算隔着茶桌,隔着母妃和承恩在旁,至少她能坐在他面前,听他说几句话。
至于那道赐婚的圣旨,安知闲思量了一番,不想闹得太僵:
郑诚于皇祖父忠心耿耿,于他有救命之恩,郑向恒又与他相熟。他实在不愿,因一纸遗诏便让郑家难堪。
他腾了一顿饭的功夫,差人递了帖子,约郑向恒明日午间,在附近一家清净的酒楼用饭。
席面摆得简单,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温酒。
安知闲先斟了杯酒,举杯谢了郑诚的搭救。酒过两杯,他才像不经意似的提起,说自己对林家那位小姐存着一份心思,只是尚未来得及表明。
他话说得含蓄,语气也寻常,像是和好友在聊一桩自己的私事。
可眼下这个当口,和那双眼睛看过来时的热度,已经足够让郑向恒读懂了一切。
郑向恒端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片刻后抬手慢慢饮尽,神色从容放下酒杯。
他从郑诚那里早已知道了安知闲的身份,不光是凌王之子,也是东宫有意让位的正主。
这些日子他见安知闲,态度早已比从前客气了许多。此刻听出那番话里的暗示,自然明白这顿饭的用意:
安知闲不想伤了和气,想让他主动退步。
他抬眸对上那双期待视线,笑意里带着点自嘲:
“安兄好眼光,林小姐那等人物,愚弟却不敢肖想。唯有安兄这般品性气度,才堪匹配。”
他说得很轻,却字字落得稳当。自小受的教导是家族为重,自然不会为一桩儿女私情去得罪有可能会是未来君王的人。
这道选择题,他做得干脆。
安知闲眼底终于浮起一层真切的笑意,亲自替郑向恒斟满了酒,杯沿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多谢。”
两个字,简短,却沉甸甸地压着诚意。
郑向恒举杯回敬,两人对视一笑,心照不宣。那一封看似无可更改的圣旨,便被这轻轻一碰的酒杯揭了过去。
两人对坐着把那壶酒喝完,聊了些要紧的棘手事,和一些不痛不痒的闲话,谁也没再提那桩婚事。
该懂的都懂了,无需再多言。
偏移的日光晕透过窗纸筛进来,落在酒壶上,落在两人重叠并肩的影子间,没有隔阂。
同好友分别,郑向恒便来寻叔父。
郑诚多年伴在君侧,心思比郑向恒深了不止一层。他听完侄儿的转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侄儿的肩膀:
“怎么他也瞧上了……那般好的孩子,他瞧上倒也正常。”
他顿了顿,看向侄儿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惋惜:
“只是错过了可惜。”
郑向恒笑了笑,那笑意里也有两分同样的惋惜,却并不深:
“叔父不必为我介怀。左右我对那林家小姐只是欣赏,并无真情,倒也不觉难受。
天涯何处无芳草,京城贵女何其多,日后您再帮我留心便是。”
郑诚见他如此豁达,心头那点郁结也跟着散了,扯了扯嘴角:
“贵女虽多,可像那般好的却着实少见。罢了,事已如此,你不往心里去,我又何苦为难你。”
他拍了拍侄儿的肩膀,语气松快了些:
“你这等青年才俊,婚事自然容易。三个月后大局定下,不管谁坐那个位置,至少郑家无忧了。”
郑向恒闻言笑意扩大,眼底亮了亮:
“那便是最好的事。不单是咱们,程家想来也安稳了。我瞧程岂那小子,近来脚步都带着轻快。”
叔侄俩对视笑开,跟随那桩赐婚揭过的,还有这么多年如履薄冰的暗中行事,处处小心的保护至亲,这些……都要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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