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却深邃如渊。他虽然不喜争斗,但也绝非怕事之人。卓浪是他的兄弟,兄弟被人当成了冤大头,这笔账,他记下了。只不过,眼下还不是算账的时候,拍卖会即将开始,正事要紧。
“不要小看莫腾天。”乌匪圣子在一旁提醒了一句,声音沉了下来,“莫家在诸多晶术世家中地位极高,传承深远。他们家族祖上,数十万年前出过一位灵地师。那位地师,当年在圣城之中,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叶尘眉头一扬:“圣城?”
“不错。”乌匪圣子点了点头,“圣城现在已经不在了,在近古时期的那场天魔大战中,整座城池都被打成了废墟,如今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和无尽的怨气。但在鼎盛时期,那里是整个罪域最繁华的地方。而莫家的那位地师就在圣城之中,与一位万仙天师,进行了一场惊天对赌。”
“万仙天师,与地师对赌?”叶尘心头剧震,这两个名号并列在一起,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气血翻涌。天师与地师,晶术一道上最顶尖的两种存在,竟然同台竞技,那是何等壮阔的场面?
“不错。”乌匪圣子继续说道,“那一场赌局,被后世称为旷世赌局,当时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修士前去观战,整个圣城几乎被人潮挤爆,甚至有人不远亿万里横渡虚空而来,就只为了能亲眼目睹这一场惊世对决。那一战所引发的话题,直到现在,还时常被人提起。”
“最后结果如何?”叶尘追问,他虽然是万仙天师的传人,但对于这段历史却知之甚少。毕竟仙天书中所载,大多都是与修炼相关的内容,对于这些过往的轶事,记载得并不详细。
乌匪圣子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万仙天师,败了。”
这话一出,叶尘还没开口,卓浪已经先一步跳了起来:“什么?万仙天师怎么会败?天师对地师,那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较量好吧!这完全不合理,我不信!天师不是应该碾压地师的吗?”
乌匪圣子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还别不信。当年那一战,两人一共对赌了十九局。莫家的那位地师赢了十局,万仙天师赢了九局。仅仅一局之差,胜负便分。你可知道,那十九局赌下来,是何等惨烈?两人为了选石,耗费了无数心血和精力,到了第十九局的时候,全都是被人用担架抬着去选石的。他们虽然修为通天,但选石消耗的是心力,是神魂,是精气神。晶术对决,表面看风平浪静,实则每一局都是一场生死搏杀。”
“第二十局,他们还想继续下去,可身体已经不允许了。两人先后在石园中喋血,血洒当场,场面惨烈至极。而莫家的那位地师因为多赢了一局,所以最终被判胜出。那场赌局,也因此画上了一个充满遗憾的句号。”
乌匪圣子说到此处,唏嘘不已,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感叹:“如果继续赌下去,万仙天师未必会败。他的底蕴和传承毕竟摆在那里,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恢复,胜负尚未可知。但当时,他真的没体力了。人力有时而穷,纵使是天师,也逃不过这个道理。”
卓浪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来。他挠了挠头,半天才憋出一句:“天师怎么可能输给地师,我还是不太相信。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者那个莫家的地师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叶尘望向卓浪:“兄弟,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不明白吗?万仙天师虽然整体上碾压地师,但那是指同一层次中的普遍情况。具体到每一个个体,差别可就大了。就像神兽与普通的妖兽,整体来说,神兽对妖兽自然是碾压之势,可在修炼史上,被妖兽杀死的神兽多了去了。个体差异摆在那里,谁也不可能是常胜将军。天师败给地师,虽然罕见,但并非不可能。尤其是面对那种在某个时代惊才绝艳的异类时,胜负更是难以预料。”
乌匪圣子轻叹:“那一代的万仙天师,或许不在巅峰状态。也可能是那位莫家的地师太过惊艳,此消彼长之下,天师落败,倒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这世间的胜负,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可言。强如天师,终究也是人,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又接着说道:“不过,天师终究是天师。那一场旷世赌局虽然败了,可莫家那位地师也没能笑到最后。赌局结束之后没多久,他就病死了。那一场对赌耗尽了他全部的心血与神魂,身体已被掏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而那位万仙天师,虽然也损耗巨大,却最终活得好好的,该吃吃,该睡睡。”
卓浪说道:“噢,合着人家是来赌晶的,他是来赌命的。拼了老命才赢了那么一局,说白了,也就是过年吃回饺子,赶上了。要再来一次,十个他也得跪。”
叶尘正色道:“卓浪,你这话过了,那位地师值得尊敬。他明知对方是万仙天师,明知自己胜算渺茫,却依然选择应战,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创造了一个地师战胜天师的神迹。这样的成就,已经足够让他名留青史。他不是靠运气,他是靠实力和勇气赢下了那一局。你不该用这种轻慢的态度去评价一个已经逝去的强者。”
“我们都应该对他抱有足够的尊重。而不是像你这般,以为有了仙天书在手,就可以天下无敌,目空一切。这世上能人辈出,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你今天瞧不起地师,明天就可能栽在某个不起眼的人手里。到时候,丢的可不光是你自己的脸。”
卓浪被训得哑口无言,他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平时天王老子来了都敢顶两句嘴,可唯独在叶尘面前,他从来都使不出来。
“族长,你教训的是,我知错了。”卓浪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罕见的老实。
叶尘见他认错态度尚可,也不再多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几分。
乌匪圣子看着这一幕,心中对叶尘的敬佩又深了几分。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表弟了,那是个从来不肯认怂的主儿,即便是面对莲池圣地的长老,该顶嘴照样顶嘴,该耍横照样耍横。可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卓浪竟然温顺得像只猫,这其中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沉寂片刻之后,乌匪圣子轻咳了一声,将话题重新拉回到了莫家身上:“莫家的那位地师临终之前,留下了一条祖训。这祖训代代相传,莫家上下无人敢违。”
“什么祖训?”
乌匪圣子缓缓道:“祖训的内容是,族中后代子弟,不可与万仙天师传人对赌。若有违者,逐出莫家。”
叶尘沉吟道:“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条祖训?那位地师赢了赌局,应当信心倍增才对,何至于要立下这等规矩,让后代避开万仙天师传人?”
卓浪说道:“这还不简单?肯定是怕了呗。他立下这条祖训,说白了,就是让莫家的后世子弟见了万仙天师躲着走。打不过就绕道,免得自取其辱。”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乌匪圣子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随即看向前方,目光落在了那个银衣年轻人的身上,“不过呢,世事难料,总有那么些不自知的后人,偏偏要往这条祖训上撞。”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已经锁定了正朝这边走来的莫腾天。
莫腾天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说不上凶恶,却透着一股子戏弄和玩味,像是一只嗅到了猎物气味的豹子,不疾不徐,志在必得。
他径直走到卓浪面前,开口便道:“卓大头,今天准备了多少灵晶?够不够本少塞牙缝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快活了起来。那些早就等着看好戏的修士们,纷纷侧目。卓浪之前输给莫腾天的糗事,在石坊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如今两位正主又碰到了一起,这等好戏,谁也不想错过。
卓浪脸上挂不住,眉头一跳,却硬是挺直了腰杆,反唇相讥道:“你管我准备了多少?反正今天你要是有种跟我赌,我就让你输得连裤衩都不剩。一条线都不给你留!”
他这话说得气势十足,然而,他越是这般豪气冲天,旁边那些人就越是笑得厉害。莫腾天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的泪花都出来了。
他捂了捂肚子,好不容易止住笑意,指着卓浪说道:“哈哈哈……这种话,你还真说得出口……卓大头啊卓大头,你是不是忘了七天前,你是怎么求着你表哥拿灵晶来赎你的样子了?当时你那脸色,比这血莲还红呢。”
他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那些了解内情的修士们一个个忍俊不禁,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七天前的情景。
卓浪那次输得确实太惨了,身上那点灵晶输干净了不算,还倒欠了一大笔,最后被石坊的人扣在大厅里,好说歹说都不让走。最后还是乌匪圣子急匆匆地赶来,赔尽了笑脸,又当众以莲池圣子的身份做了担保,才把卓浪从石坊里捞了出来。
那场面,当时可有不少人在场,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就成了天机城赌石圈子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莫腾天显然意犹未尽,还想再补上几句,好好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卓大头。可他刚要开口,旁边的一条小道忽然骚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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