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踏进县衙正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院墙还在，但里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主堂的木梁垮了一半，焦黑的断木横七竖八地搭在塌陷的瓦顶上。
几根未烧尽的柱子歪斜着撑住残存的屋檐，灰烬在门槛内侧堆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会陷进去半寸。
地上的青砖被火烧裂了，缝隙里嵌着碎瓦和炭屑，北墙根下有一片未被烧尽的文书残页，边角卷着焦黄，上面的字迹已经认不出了。
楚宁站在门槛内侧，目光从那些焦黑的断梁和塌陷的屋顶上缓缓扫过。
深秋的风从破损的窗框灌进来，把地上一片灰烬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废墟中仍然清晰，语气里带着一层压着的沉意：
“韦华阳跑之前让人放了这把火，他自己守不住的东西，也不肯留给别人用。
县衙是百姓看衙门的地方，是官府办差事的地方，不是他韦家的大院。他烧得倒是干净利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在门槛边沿站了片刻，然后侧过头对身后正在候命的贾羽说了一句：
“县衙重建的事你来办，把废墟清了，在旧地基上重新建。
另外趁着明日问斩韦学文等人，街面上百姓也会聚过来，你安排人在城门内街和几条主街上同时贴安民告示，把朝廷后续要做的几件事也一并写清楚，
放粮、修堤、免今年田赋、重新编户，让百姓知道韦家没了之后，他们还能继续在江南活下去。”
贾羽拱了一下手：“微臣明白。重建县衙的材料和人手从杭城那边调，工期大约需要两个月。
安民告示的底稿微臣今晚就能拟好，明日一早安排人在各街口张贴。”
楚宁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县衙的院门。
身后废墟中飘起一缕残烟，被风吹散了，没有再聚起来。
次日午时，城门内街搭起了一座行刑台。
台面不高，木板临时铺成，两侧立着木柱，上面横着绑绳的横杆。
韦学文、周秉良、吴伯谦、郑夫人、王恪五人被押上台时，街面上已经围满了百姓。
有人在前面挤着伸长了脖子看，有人在后面踮着脚仰着头，几处临街的铺面楼上窗户也开了半扇，窗缝里露出几双眼睛。
楚宁穿着常服站在台侧的高台上，身旁站着赵羽和张世杰。
他没有坐，站在那里等台下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口。
声音不大，但被风送出去，能覆盖到前排的人群，后面的人靠前面的人转述才能听清每一句。
“江南的百姓在洪灾之后受了多少苦，朕知道。
你们当中有的人家被水淹了田，有的人家房子塌了，有的人家因为这场仗被裹挟进了宁城，到现在还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
这些事，朕一件一件都会处置，粮食已经在路上了，堤坝已经在修了，今年的田赋免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仰着的面孔：“韦家的人已经没了。
他们占着你们的田、抬着粮价、把你们绑上城墙当挡箭牌的事，从今天起不会再发生了。
朕不跟你们说空话，朕能做的几件事，白纸黑字写在告示上了。
你们散了之后可以去街口看看，能认字的念给认不得字的人听。朕给你们承诺的，会一件一件做到。”
台下的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说话声。
有人在互相转述楚宁方才的话，有人侧头往街口张望告示的位置，有人弯下腰把孩子抱起来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站在前排的一个老者朝高台方向弯了一下腰，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多谢陛下。”
他旁边的人也跟着弯了腰，有人拱手，有人点着头。
广场上没有整齐的跪拜，但那些弯腰的身影在午后的日光中连成了一片模糊的起伏。
楚宁没有再继续多说，侧头朝行刑官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行刑官上前一步朝台下喊了一声：“时辰到。”
侩子手走上台，站在五人身后，依次按住肩膀让他们跪稳。
韦学文跪在最中间，双手被绑在身后，他没有看那把已经举起来的刀，忽然抬起头朝楚宁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嘴角的弧度在一瞬间拉起来又平下去，像一层极薄的、被风吹动了一下的水面。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清亮，从低处传到高台的方向：
“你灭了韦家满门，但你听好了，我韦家就算被灭族了，你楚宁也别想好过。
你灭得了韦家的人，灭不了韦家的根，今日你这刀落下来，你记住我这句话。”
他最后一个字落地的声音几乎同时被刀锋的破空声切断了。
侩子手手里的刀落得稳，刃口从颈侧切入，半息之间便落到了尽头。
韦学文的身体往前倒下去，绑绳在倒地之后松开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依次被斩，五具尸身先后倒在台板上。
血迹沿着台面边缘往下淌，在午后的日光中洇开成几道暗红色的细线，沿着台板的缝隙往下渗，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汇成了几小片深色的水渍。
台下的人群在刀落的瞬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有了一些动静。
有人转身往外走，有人低头看着地面，有人抱着孩子侧过身不让孩子的视线对向台面。
街口那几个贴告示的位置逐渐围拢了更多人，有人蹲在告示前面逐字念出声来，有人挤在后面踮起脚尖望着纸上的字。
午后的日光从屋顶和树梢之间穿过，落在那些挤在告示前的人影上，把他们的轮廓在地面上拉成一片交错的暗影。
影子落在石板缝隙之间，落在那些尚未干透的深色水渍边缘，被穿过巷道的风吹着，一会儿散了，一会儿又重新聚拢。
贾羽站在楚宁身后，眉头紧锁：“陛下，那韦学文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番话！”
楚宁冷哼一声：“那不过是此人临死前的妄言而已，韦家已灭，翻不起什么浪来！”
话毕，转身离去。
但身后的贾羽却依旧露出凝重之色。
他，还是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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