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行宫正殿的烛火比往常多点了两排。
光从灯盏中倾泻出来铺满了砖面，把殿内站着的五人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五道长短不一的暗线。
楚宁坐在主位上，他的目光从面前的地图上抬起来，落在贾羽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贾羽往前迈了一步，拱手开沉声道：“陛下，韦华阳以宁城为据点，纠集吴城、宁城及周边数县流民约十万人，已全部收入宁城之内。
五大家族以钱粮为饵，强逼沿途中小世家表态附从，不从者或遭封门、或遭拆毁田产。
目前江南除杭城及少数州县外，大部分中小世家已倒向韦家阵营。
另外，韦华阳仍不断派人四出收拢散落流民，队伍仍在扩充。”
楚宁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贾羽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方才略快了些：“宁城外已被韦家布置了大量陷阱。
陷坑、尖桩和拒马从护城河外侧延伸出去约两里地，覆盖了东、南、北三面进路。
城内民房和街巷被他们改成了简易的防御工事，临街门窗大多钉死，巷口用门板和粮车堵了大半。
韦华阳将在城外驱赶的流民和附近村落的百姓全部集中在城内，让他们睡在街巷中，不给住处也不安排粮食，显然是把他们当作挡箭牌来用。”
楚宁听到这里时目光微微压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明显的波动，问道：
“宁城县里的那些人呢？原来的官府和驻军怎么样了？”
贾羽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了一线：“宁城原来的郡兵和衙役在城破之后大部分被俘。
韦华阳将城内的官员和校尉一级以上的人全部当众斩首，尸体悬挂在城门口的旗杆上示众。
被斩首的也包括他们的家眷，一人不落。
韦华阳将这些人的罪行列在了城门口，说他们是助纣为虐的朝廷爪牙，以此让城内流民对他更加死心塌地。”
楚宁的手在扶手上猛地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起身时衣摆带起的风把案面上的纸页掀动了一角。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沉了下去，声音里的冷怒比方才直接了不止一个层次：
“当众斩首，悬尸示众，连家眷都不放过。
韦华阳这是在宣战，他要把江南彻底拉到朝廷的对立面去。
好，既然他选了这条路，那就用他自己选的路走到头。”
他转身朝张世杰的方向看过去，声音里的怒意压在了命令底下：
“张世杰，你带水军即刻出发，走水路绕到宁城南面渡口，封锁江面，堵住他们的退路和粮道。
到了之后不要急着靠岸，先把船队的位置稳住，等赵羽的骑兵到位之后再协同动作。”
张世杰拱手应道：“末将明白，水军这边已经备好了，船上的粮和器械都是现成的，一个时辰之内就能出发。”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铁甲在烛火中碰出几声利落的脆响，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廊道深处。
楚宁又转向赵羽，冷声道：“你带白马骑兵走陆路，从东面绕行，不要走官道，免得打草惊蛇。
你和张世杰会合之后，从水路和陆路同时合围宁城。
七千骑兵的机动性是韦华阳那十万流民挡不住的，你的人到了之后先封住城门，不要急着攻城，把他们的退路全部堵死。
朕带着剩下的步卒随后赶到。”
赵羽抱拳：“末将领命，白马骑兵已经在校场列队了，一个时辰之后可以出发。”
他转身时银甲在烛火中划出一道亮光，步伐比张世杰更轻快，几息之间便出了殿门。
楚宁的目光转向武存和凌景同：“武存，杭城的防务和城内的日常事务由你全权负责。
堤坝的修筑不能停，已经动工的那段要继续干完。
韦华阳虽然在闹事，但水灾之后百姓需要安置的地方，堤坝修好了才有地可耕。
你守住杭城，不要让城内出乱子就行。”
武存拱手应道：“臣明白，杭城内的事臣会盯紧。”
楚宁又看了凌景同一眼：“你留在杭城，负责堤坝修筑的进度和民夫的调度。
你姐姐的行宫那边也由你照应着，有什么问题直接派人报给武存，他会处理。”
凌景同拱手应声：“臣领命。”
两人躬身退了两步，并肩转身走出了殿门。
贾羽这时也往前走了一小步，微微躬身：“陛下，微臣这就下去准备粮草和随行物资，确保大军后路不断。”
楚宁朝他点了一下头，贾羽便也转身快步出了殿门。
殿内的人陆续散去之后，烛火跳了一下，恢复了平稳的燃烧。
楚宁站在案前没有坐下，把地图上宁城周围标注的几处位置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案侧。
他正要把茶盏端起来喝最后一口残茶，侧门的竹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凌非烟走出来，右臂的伤已经看不出痕迹了，她走到案前三步处站住，没有绕弯子，正色道：
“陛下，臣妾的伤已经好利索了，不想留在行宫干等着。
让臣妾随陛下一起去宁城，也好有个照应。
臣妾在江南住了这些日子，对当地的地形和民情比陛下的将领们熟悉些，有些事也许能帮上忙。”
楚宁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皱眉道：“你的伤刚好，宁城那边的环境不适合你。
江南的民情朕已经看清楚了，下一步就是收网，不需要你再去冒险。
你留在行宫等消息，朕会让人每天送战报回来给你。
堤坝和杭城的事需要有人盯着，你留在这边比跟着去宁城更有用。”
凌非烟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终没有争辩。
和楚宁相识这么久，她深知这位皇帝陛下的性格，决定的事谁都改不了。
而且这次过去是要和韦华阳等人作战，她一介女流，在军中也确实不太方便。
最终，所有的心思化为一句关心的话：“陛下保重龙体，妾身在行宫等您凯旋归来。”
殿内重新归于安静，但一场风暴，即将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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