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俺也没打赢。”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白汐面前。
他难得不用低头看人——白汐比他矮一个头。
“你后来怎么不继续看了?”
“怕死。”白汐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坦然。
三日后。
筋斗云落在天竺边境的一片荒原上。
这里跟他们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赤红色的土地干裂成密密麻麻的龟裂纹,每一道裂缝都有手指宽,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像是大地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水分。
稀稀拉拉的枯草从裂缝边缘探出头来,风一吹就折断,断口处没有一丝绿意,只有枯黄发白的纤维在风里打转。
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树干上的皮被人剥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质部,在午后的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空气干燥得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塞了一整块烤红的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鼻腔里的水分被抽走,嘴唇在落地之后不到一炷香就开始起皮。
但这次他们人多。
孙悟空第一个从筋斗云上跳下来,金箍棒已经在手里了。
他落了地也不站直,就那么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火眼金睛朝四面八方扫了一圈,然后回头对楚阳说了一句:“跟上次一样,还是没人出来迎。
天竺这帮家伙,赢了就不认人了。”
楚阳从筋斗云上走下来,脚踩在龟裂的红土地上,右臂的伤疤在烈日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蹲下来用手掌按在地面上感受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地下三十丈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是地脉——天竺的地脉被改动过。
上次来的时候地脉是东西走向,现在改成南北走向了。
有人在这几个月里重新布置了天竺的防御阵法。”
白汐拄着藤杖踏上红土地的时候,藤杖的杖尖在龟裂的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那双浅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来,朝北边看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沙沙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地脉改道不是小工程。
能在几个月里把天竺的地脉从东西扭成南北,要么是阵道修为极高的大能亲自出手,要么是有人提前在地脉节点上埋了法器,花了很长时间准备。
不管是哪种情况,说明天竺的人在你们上次来之后就开始备战了。
他们知道你们会回来。”
“那就让他们备。”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阳光打在棒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他的语气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层轻巧底下压着的火——不是怒火,是战意。
上次在天竺,他被金铙扣住,师父被抓,师弟们被打散。
这笔账他记了几个月,现在终于到了还的时候。
“俺倒要看看他们这回还有什么法宝。”
唐僧从筋斗云上下来的时候,猪八戒在旁边扶了一把。
长老的袈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站得很稳,落地之后先整了整衣襟,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竺的天空。
天空是一种很淡的灰蓝色,没有云,太阳很毒,但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黏腻感——不是热,是灵气被什么东西搅动之后产生的滞涩。
唐僧看了几息,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什么都没说。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十四年取经路走到最后,他不会在最后一站停下来。
沙僧最后一个落地,降妖杖拄在龟裂的红土地上,杖尾陷进裂缝里半寸,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落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周围,而是闭上眼睛把伏魔劲收回来——在筋斗云上他一直保持着感知范围在周身五尺以内,就是为了落地之后能立刻探清周围的情况。
伏魔劲的暗金色波纹从他脚底贴着地面无声地扩散出去,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五十丈之内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连蚂蚁都没有。
但五十丈之外的北边,有一股极细极锐利的气息正在高速逼近——不是地脉,不是阵法,是一个人。
速度不快,大概跟天兵营里跑得最快的新兵差不多,但气息很稳,呼吸和步法完全同步,是训练有素的战将才有的节奏。
“有人来了。
北边。
一个。”沙僧睁开眼睛,降妖杖已经横在身前。
所有人同时转向北边。
荒原的北边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赤红色的土坡上布满了被风蚀出来的沟壑,沟壑里偶尔能看到几块发白的兽骨。
那个人从最大的一道沟壑里走出来——没有骑马,没有腾云,就是一步一步走出来。
脚下的皮靴踩在龟裂的红土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碎响,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不多不少刚好三尺。
手里提着一杆铁枪,枪杆很粗,粗到不像是一般人能握住的尺寸,枪尖不是寻常的菱形而是三棱锥形,三个棱面上各刻着一道金色的细长符文,在烈日下闪着微弱的光。
身上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甲,甲片很厚,边缘磨得发亮,左肩上有一块被什么东西砸过的凹痕,凹痕周围的皮子烧焦了一圈。
露在皮甲外面的两条胳膊肌肉虬结,皮肤被天竺的烈日晒成了赤红色,上面纵横交错着十几道新旧不一的伤疤。
脸很方,颧骨很高,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着的旧刀疤,从发际线直直地划到鼻梁,刚好停在两只眼睛中间。
头发剃得很短,只留头顶一小撮扎成一个小髻,用一根铜簪别着。
看上去大概四十来岁,但修行者的年纪没法用外貌判断,搞不好比沙僧在流沙河里泡的年头还长。
他在距离取经队伍二十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铁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砸进红土地里三寸,持枪的右手虎口上磨出了厚厚一层老茧。
他的目光从队伍最前面的孙悟空扫到队伍最后面的沙僧,又从沙僧扫回孙悟空,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口天竺特有的卷舌口音。
“前方是天竺境内。
来者止步,报上名来。”
孙悟空蹲在岩石上没有动。
金箍棒搭在肩上,棒身反射的阳光正好晃在那人的眼睛上,但那人眼睛一眨都没眨,瞳孔在强光里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死死地盯着孙悟空。
“你认得俺。”孙悟空说。
不是疑问句。
“认得。”那人也没有否认,“齐天大圣孙悟空。
上次来天竺的时候,你用这根棒子打穿了摩诃迦叶尊者座下四大护法金刚的联手防御。
那一棒从大雷音寺的正门打到了大雄宝殿的台阶前面,台阶上现在还留着一道三丈长的裂口。”他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畏惧,也没有任何挑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猪八戒,“天蓬元帅猪悟能。
你用钉耙破了阿难尊者的金钟罩,那一耙把金钟罩耙出了九道裂纹,阿难尊者花了一个月才修复。”又转向沙僧,“金身罗汉沙悟净。
你的降妖杖当时砸在我的枪杆上,力道穿透枪杆把我的虎口震裂了——不算重,但我回去之后右手的茧子全部蜕了一层皮。”他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外,虎口上那层新长出来的老茧确实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更浅。
沙僧握紧了降妖杖。
他想起来了——天竺那一战里他确实用降妖杖砸过一杆铁枪,当时大师兄已经被金铙扣住了,他在混乱中不顾一切地朝离师父最近的天竺士兵猛砸,其中一杖砸在了某个人的枪杆上。
力道反馈回来的感觉他很熟悉——对方没有卸力,是用枪杆硬接的。
能用一杆普通铁枪硬接他一杖的绝非等闲之辈。
“你是那个守山门的。”楚阳忽然开口。
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他说的话让那个人的目光转了过来。
“我们在天竺外围绕过一圈,东、南、西三面都有重兵把守。
只有北面是你一个人。
我让人查过——北面守山门的原本不是天竺人,是北俱芦洲那边招募来的婆罗门勇士。
你叫毗湿奴那。
北俱芦洲的比武大会上拿过第三,后来被摩诃迦叶看中招来天竺护法。
你的枪法是北俱芦洲的古枪术,名字太长我没记。
特点是力道集中在一个点上,穿透力极强,但守不住侧翼。”
毗湿奴那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下头。
“你查得很细。”他把铁枪从地上拔起来,双手握住枪杆,“所以这次你们来,打算怎么过?上次你们分头进被各个击破,这次一起走北面,是打算从我这里硬闯?”
“硬闯?”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棒尖朝下往地上一顿,脚下那块岩石啪地裂开三道缝。
“俺上次没打过瘾。
这次不用分头,就一起走。
你要拦就试试。”金箍棒在空气中划了半圈,棒尖指向毗湿奴那的眉心。
棒子还没碰到人,棒风已经把毗湿奴那头顶那撮小髻吹得往后倒了一下。
“大师兄。”一个声音从队伍最后面传过来。
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沙僧从队伍后面走出来。
他的脚步不快,降妖杖拄在红土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小团干燥的红色尘土。
他走到孙悟空身侧停住,没有站在孙悟空身后——是身侧,稍微靠后了半步的位置。
这个站位不是第一次出现,取经路上每次遇敌,沙僧都是站在大师兄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守着行李和师父。
但现在他往前多迈了两步半,跟大师兄之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
“这一阵,让贫僧来。”
孙悟空转过头看了沙僧一眼。
这一眼看得很短,短到猪八戒还没来得及把嘴里嚼着的干粮咽下去,但沙僧从这一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大师兄的火眼金睛在他脸上停的那一瞬间,是在确认他是认真的。
然后孙悟空嘴角咧了一下,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退后两步让出了位置。
他什么都没说。
齐天大圣让出战场这种事,在取经路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猪八戒差点被干粮噎住,灌了一大口水才咽下去,然后看看沙僧又看看孙悟空,最后转头对白龙马低声说:“沙师弟今天是认真的。”
白龙马没有回答,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里蓄着一团极小的三色雷球——不是要插手,是随时准备在沙僧有危险的时候出手。
楚阳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枯树上,目光从沙僧的后背移到毗湿奴那的枪尖上,右臂的伤疤在烈日下泛着极淡的粉色,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
苏绾绾站在白汐身边,素白长裙的裙摆被荒原上的热风吹得微微摆动,她的目光也落在沙僧身上——她认识沙僧的时间不长,在天竺第一次见面时沙僧是个沉默寡言、只会扛着行李跟在队伍最后面的人。
现在那个扛行李的还是扛着行李,但他扛的不是行李,是降妖杖,是他自己。
沙僧走进荒原中央那片龟裂的空地,在毗湿奴那对面十步远的地方站定,降妖杖横在身前,杖头那块震金在烈日下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光晕。
他双手握住杖杆,十指扣紧,虎口上的老茧跟杖杆上的纹路压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右脚的脚掌在红土地上碾了半圈,重心沉到脚掌前半部分,膝盖微屈,脊背挺直。
“东天营教官助理,金身罗汉沙悟净。”沙僧把降妖杖的杖尾往地上顿了一下,红土地裂开一道细纹从杖尾一直延伸到毗湿奴那脚边。
毗湿奴那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细纹,然后把铁枪横过来,枪尖对准沙僧的胸口。
他的表情变了——之前面对孙悟空时是如临大敌的凝重,现在面对沙僧时,那种凝重里多了一层疑惑。
他记得沙悟净。
上次交手时沙悟净是取经队伍里最弱的一环,力气不小但不会用,他的虎口震裂纯粹是因为硬接那一杖的方式不对。
这样的人,几个月后再来挑战自己,他不知道对方依仗的是什么。
“我记得你。”毗湿奴那说,“上次你的杖很重,但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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