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兴细细思索一番,觉得弟弟说得句句在理。

家中那几十亩田地,本就全靠他一人打理,平日里还要抽时间雕琢木雕、去镇上摆摊,日子早已排得满满当当。偶尔,他还要挤出功夫进山寻找木料。倘若再置办一处庄子,着实分身乏术。只是他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小弟,你看我雇个长工可行?只是我手头积蓄有限,最多只够买下二三十亩的小庄子,若是再雇人,怕是划不来。”

陈家旺微微一笑:“这事怎么说呢!雇长工是按月结算工钱,从插秧到收割,统共也才四个多月。就算每月给一两银子,五两也够了。三十亩稻田,少说也能卖出百八十两,刨去人工、稻种的本钱,还能余下七八十两,并不亏。”

“只要年景好,种得越多,收入便越丰厚。不过这事,我劝你先和爹娘、大嫂好好商议一番。若是他们不赞同,便暂且作罢。”

他心里清楚,二老未必会应允。大哥如今已经够忙的了,若是再添田产,爹娘肯定会有所顾虑。

银子再好,终究比不上人重要。二老将来还要依靠大哥养老,若是累坏了身子,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

陈家兴点了点头:“我晓得。正巧你二哥也打算置地,回头我便去打听打听,若是能买到一处,我们兄弟二人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前阵子老二过来,同他提过想买田地,只是囊中不充裕,这事便一直耽搁着。

“哦?那倒是好事。”陈家旺笑道,“若是单独从农户手里买地,大多只能零碎买下三五亩,少有几十亩连片出让的。就算有,地块也东一块西一块,打理起来格外费事。庄子就不一样了,小的也有二三十亩,大些的能到四五十亩,兄弟两家平分刚好合适。有空大哥可以去牙行问问消息。”

倘若两位哥哥不向他开口借钱,凭他们现有的积蓄,置办二三十亩田地倒也绰绰有余。

最后到底要不要做,全看他们自己的心思,由他们拿主意。

陈母见两个儿子坐在一旁低声交谈,心里不由得好奇,开口唤道:“你们兄弟俩在那儿嘀咕什么呢?过来嗑瓜子。”

听见母亲问话,陈家旺也没有隐瞒,便把大哥方才的想法如实说了出来。

“你大哥平日里本就忙得不行,若是再添置田地,怕是根本照应不过来,这事暂且就算了吧。”

小儿子家底丰厚,可以雇人打理田地,可他们家哪里有这个条件。买一个仆役的银钱,都够购置两亩多上等良田了。

一旁陪孩子们玩耍的陈父听见这话,也连连点头附和。

“你娘说得在理。银子固然是好东西,却也不能这般拼命去挣。我们年纪大了,帮不上什么忙,顶多帮着照看孙儿,做点卤味贴补家用。若是置下这么多田地,你大哥哪里忙得过来?他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一旦累垮了,这个家也就垮了。”

老大虽说不如老二、老三头脑活络,却胜在勤恳踏实,指哪打哪,从不会违逆他们夫妇。

其余两个儿子再好,也各过各的日子,平日里若是有个病痛灾厄,终究还是要靠老大夫妻二人。他不怕日子过得清贫,就怕老大身体不好,往后一家人该怎么过。

“既然爹娘都不赞成,大哥便算了吧!钱财攒在手里也一样。若是尽数投到家产上面,日后遇上急事,手里拿不出银子,只能干着急。我和你不一样,我置办这么多产业,是因为手里有稳定进项,钱财搁在手里也用不完。”

光是几间铺子每月的收益,就用不完,更何况待到明年秋天,村里种的柴胡、半夏便可采收,又是一笔可观的进项。

手里攥着大笔银钱也没有用处,不如拿去钱生钱。就算种田收益微薄,刨去各项开销,多少也能余下一些,总好过把银子存在钱庄里。

陈父再次开口劝道:“老大,不是爹娘不愿你多挣银钱,实在是担心你的身子扛不住。钱财是永远挣不完的。咱们家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各种进项合在一处,一年也能有一二百两银子,这放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眼下这般日子,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这番话皆是陈父的肺腑之言。如今家里的日子早已今非昔比,虽说比不上大地主那般富庶,却也远胜寻常百姓。

做人应当知足常乐,一味瞎折腾,未必就能挣到银钱,反倒有可能折损本钱。

谁又能保证来年必定风调雨顺?若是贸然添置田产,一旦遇上灾年,损失便不堪设想。

一家人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实在经不起冒险。小儿子家底厚实,就算庄稼颗粒无收,尚有铺子的进项兜底;可他们家,赌不起。

陈家兴性子虽憨厚,却听得进劝,当即点头:“那便听爹娘的,暂且不置地了。踏踏实实积攒几年钱财,日后再另做打算。”

他也觉得爹娘说得有理,钱财本就没有挣完的时候。更何况家中还有两个儿子要抚养,往后用钱的地方数不胜数。不能因为手里稍稍宽裕,就急着置办产业。

倘若遇上突发变故,急着变卖田产房屋,只会被人狠狠压价。

陈母轻轻叹了口气:“至于老二家要不要置田,我们就不必操心了。各家过各家的日子,管得太多,反倒容易惹得冬梅心里不快。”

老二过得也不容易,既要照看店铺,打理村里那几亩薄田,还要削皮子、缝制皮袄,日子并不轻松。

可过日子不就是如此,人闲便无收入,趁着年轻多操劳些也是应当。

小儿子有本事,家底丰厚,家中还有下人伺候,老大这边,有她和老头子搭把手;唯独老二夫妇,只能靠自己,不拼命也不行。

陈父话锋一转,看向陈家旺:“家旺,你们打算何时搬去县城?定好日子,记得给我和你娘捎个信。”

“约莫要等到春耕结束。那时天气回暖,也不用担心孩子们受冻。主要是明睿年纪太小,若不是娘特意叫我们回来过年,我是万万舍不得把他抱出屋的。”

自打入冬之后,小溪便极少把小儿子抱出房门。

今日也是看在老娘的情分上才过来,换作旁人,家中又不缺这一顿年夜饭,他们根本不会过门。

听了小儿子这番话,陈父瞥了身旁的老婆子一眼,心中暗自感慨:老婆子惦记儿子,儿子心疼孙儿,各有各的牵挂。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叫小儿子一家回来过年。只是这番心思,他只藏在心底,并未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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