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审问间，本该驱散的府军又有一队人马冲过来，他们兵甲匮乏，看起来更像是一支民兵队伍，为首的正是方博。
“吴大人，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属下得知将军要犯险擒杀朝廷上官，便集结一些本乡兄弟前来助战，未想到大人神勇，倒是显得属下多余了。”
方博连忙行礼表忠心，也不知是在一旁看了多久，直到局势变化，才特地出来站队。
他倒是非常清楚，他的这“代都卫”是怎么来的，如果没有杨毅在，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坐到这个位置，甚至连官身都难以谋得。
自然是尽心竭力的为杨毅服务。
他身边这些人必然是同乡亲眷，否则，不可能在洛陵府这般被王府势力一手遮天的情况下，依然站出来搏个前程。
这世上从来不缺有能力、有野心的人，缺得只是一个机会。
杨毅没有揭破方博的行径，无论是他还是农巴，其实早就知道方博这些人在外围观望的行径，只是现在的确是用人之际，方博这数十人来得很是时候。
“将军大人，你很刑吗？”
杨毅现在的身份是一名七品行走，哪怕是手持金印的右司隶，也不过从四品，差了整整两个官阶，喊一声“大人”本是应该的。
可此情此景，自然是以讽刺为主，毕竟这名府卫将军是阶下囚。
“大人如何得知下官姓刑？”
刑将军一脸尬笑，身上穿戴的盔甲歪斜，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擒下。
杨毅反倒是一愣，气得笑出来道：“好一个刑将军，聚众围杀朝廷钦差，让你带领府军守卫地方，就是如此藐视朝廷的？”
“诛你九族都不过分！先将他们两个拖进大牢里关起来，其余府军卒卫没死的，也直接给斩杀，剥下盔甲兵器，将尸体装车，等会随我运去义庄。”
“孙亮，你持大人金印坐镇府衙，方博留下一半人为你听用，将府衙收拾出来，不要惊扰了民众。”
“迟一些便去画楼舫将卜都司与墨都司请来镇压宵小，自己小心。”
“大勇，丁兰姑娘行走不便，你也留在府衙内。”
“方博，你将这些尸体装车，带着剩下人随我走一趟。”
杨毅说的关押两人，自然是刑将军和那位龚师爷，他们虽然也是死不足惜，但在洛陵府城中地位特殊，回头定案时用得着。
物证缺乏，人证不能再缺了，否则，这些沆瀣一气的狗官们倒打一耙，他杨毅便师出无名，反而成了强行节制地方的浑人。
这么一番耽搁，便已经临近入夜，杨毅与农巴、徐紫嫣，再加上方博与麾下卒卫十余人来到府城义庄外。
这里说是城中东北角，实际上已经是外城。
洛陵城是古都制式，分为东西两城，又有外、中、内三城，这也是为了发挥瓮城战术而建造。
只不过南都久未作战，再加上人口越来越多，本该规划为军用、不得出入民众的外城也逐渐被使用，甚至中城的城门一直洞开，根本没有检查环节。
紧贴着最外围的城墙墙角，搭起来一间草棚，里面停了十余具棺材，门口写了“义庄”二字，在外面还围了一圈硬木围栏。
这围栏倒不是防范野兽，也是圈出里外两间，有些大户人家办了白事，就会在义庄门口揭席三日，往来百姓只要进去上香磕头，就能白吃一顿流水席。
算是圈出来专门给办白事的场地。
此时外围一圈的硬木围栏早已被随意踏倒，显是来人匆匆进出，未能找到管事开锁，连义庄大门也歪斜到一边。
杨毅向天色看了一眼，天色已黑，这义庄中停的十几具尸体在他的“明灵意”中散发着阵阵阴煞之气。
只不过义庄本就有化解阴煞的作用，内中供奉着神像，使得阴煞在香火之中不断消解。
即使如此，隔着十数丈，也能感觉得一股阴寒之气。
“大人，这义庄内空间狭小，怕是放不下许多尸首，不如陈尸在外面的空地上，里面有不少残破的草席，用来盖上即可，明日再请尸匠处理。”
方博打了个哆嗦不太想进去义庄，就给自己找了件差事。
尸匠就是民间专门处理尸体的人，一些残破的尸体会由尸匠缝补完整再下葬，他们也懂一些风水术的皮毛，多是血煞气息浓厚之人。
许多刽子手在封刀之后就从事“尸匠”的职业，一直到死，一辈子都和尸体打交道，逐渐还形成了自己的圈子。
别看这个圈子血腥诡异、地位又低，但却是一个肥差，想要安葬体面，少不得要花费钱财。
方博是府军底层出身，自然认得这些尸匠，但这笔钱显然是要地镜司出了，所以才会特别向杨毅请示。
“请几个手艺好的，这些卒卫也是被贼官骗了性命，回头都记在那个姓刑的身上。”
这不是又给自己找了个抄家的差事嘛，有了这笔债，杨毅就算伸手贪墨，那也是理所应当。
“里面没有活人。”
农巴摇了摇头。
“先进去看看。”
杨毅上前推开义庄大门，徐紫嫣忽然抓得他手臂紧紧的。
有几个胆子大的卒卫进到义庄内点亮四周的烛火，这烛火在阴煞之气影响下，都蒙上了一层绿光。
“嘎吱……”
推开棺木盖子，杨毅拿着烛台一个个进去瞧，找了一会儿才将那八具尸身找出来，全部拖到地上一字排开。
毛、田二人，还有被杨毅从脑后一指点破灵台的闵仲恩，再有就是那次在长子酒楼外调戏丁兰的三名大汉。
这六人杨毅都有印象，面貌未曾破坏，被他一眼就认出来，剩下两具手脚上有红印或茧子，是长期待在牢狱之中的犯人。
“杨……咳！吴行走，他们有黥面，是朝廷派下来的罪民，理应在边军中服役，怎会死在这里？”
徐紫嫣差点说破了身份，好在连忙反应过来改了口。
“心口被人直接洞穿，心脏被生生扯下，其余脏器未见破损。”
农巴伸手一摸，强大知物感便将尸体的五脏六腑全息投影在了脑海中，说得正是毛、田二人。
至于那三名调戏丁兰的江湖人，却是肾脏缺失，被人从背后一爪洞穿，只是这种伤不应立即致命，所以又在颈骨位置补了一记，他们是堵塞气道、窒息而亡。
“等等……这些人？没有魂力波动？”
徐紫嫣修行的是正统的巫师道，虽然修为不高，但法力在某些方面的运用比起杨毅更敏锐。
人死但并非魂消，而是在七天之内逐渐消散，这就有头七的说法，真正送走一个人，要静候他的魂魄自然的、完全的消散，才算一个人在这世界上彻底的死亡。
而修行巫师道的人，能够通过法力与精神的共鸣敏锐的感知这种魂魄波动，这就是所谓的“魂力”。
纯粹的魂力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代表一个人死亡时的执念是否强烈，如果格外强烈的话，就会形成怨魂，这些多是冤死、惨死时强烈的执念与魂力纠缠导致。
但这些人死得又快又稳，没有经历过痛苦，死得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显然也不存在执念，没有生成怨魂的条件，但理应被魂力缠绕，直到七天后才完全消散。
魂力可以勾引地煞阴气，这也是必须停在义庄中七天再下葬的原因，避免阴煞气息冲撞人体的生阳之气。
常年与尸体接触，被阴煞之气沾染，若是自身血煞之气不够旺盛，无法抵御的话，就会常年生病，生机逐渐丧失。
“是尸鬼道法！”
徐紫嫣精通各门各派的武学道法，就算一些偏门左道都有涉猎，“尸鬼道法”名气这么大的人族禁法，她怎么可能不知晓。
只是在大牢的时候，那些狱卒都是普通人，即使被阴魂吞噬生阳之气，但痕迹并不明显。
可是这八人都是修为在身、又是刚死不久，魂力本该强大无比，可现在却像一个空洞，这就算是初入巫师道的学徒，也是能够清晰感应出来。
“我并不奇怪他们被阴魂侵蚀，我奇怪的是，为何他们会被埋在河神庙前？”
“这两个黥面的，没了肝脏，也是活得时候开腔取得脏器，但是做了一些遮掩，并不是被人强杀。”
“他们死之前喝了大量的酒，以至于死得时候没有任何痛感，脑后有一处针眼，是元冥教的手法，一针入脑，立即切断生机。”
农巴又查验了最后两具尸体，他的知物感用来验尸倒是分毫毕现。
“心脏、肝脏、肾脏……生机断绝、魂力尽消，只留下了空有血气的躯壳？我倒是觉得像是某种献祭仪式？”
“尸鬼道法中有这等诡异巫法吗？”
连徐紫嫣都不是很确定，她取出自己的“封禁宝书”翻了翻，似乎是要从一些其他的巫法之中寻找灵感。
“咚咚咚……”
在这幽绿烛火映照下，徐紫嫣身后的棺木忽然震动了三下，发出类似敲门的声音，吓得徐紫嫣往杨毅怀里一缩。
农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之色，抽出血屠暝狱刀来，在他的知物感中，那棺木中的尸体动了一下，正在扒着棺盖内面缓缓推开。
“什么动静？”
一名胆大的卒卫拿着烛台靠过去。
“别过去！”
杨毅连忙出声阻止，却是慢了一步。
这名想要献殷勤的卒卫，或许是被野心蒙蔽了双眼，连农巴都如临大敌的样子，他的修为平平却大着胆子凑过去。
“啊！”
闻听一声惨叫，棺木中伸出一对漆黑如墨的双手，揽住他的脖颈往棺木里一扯，那卒卫大半个身子便陷入其中，紧接着惨叫起来。
“你们退后！”
农巴一刀挥出砸了过去，如同巨锤落下。
“轰”的一声爆响，红光四散，将那棺木劈的裂开，里面的东西滚落在地。
一具浑身漆黑的人形怪物正死死咬住那名卒卫的脖颈，身上的血气被他吸入体内，干瘪的身体缓缓充盈起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是尸魁！”
徐紫嫣大叫一声，直接跳到杨毅身上，被杨毅直接背了起来。
尸魁看起来就像浑身拔了毛，又掉进沥青之中滚了三滚的东西，皮肤上粘粘着一层黑漆也似的胶状物。
它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卒卫的身体，似是吸干了血液，张开大口一下就咬碎了卒卫半个脑袋。
这名卒卫自然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当场毙命。
义庄中还有数名卒卫，吓得连滚带爬的从冲出大门。
“尸魁”似乎是感应到了活跃的血气本能的朝大门处望去，一双发黑的瞳孔翻转过来，露出一对白色的瞳仁。
“不好，农巴，堵住大门，别让他出去。”
“方博，快去洞湖观找观主过来！”
杨毅背着徐紫嫣躲到义庄一角、凝气屏息，一只手死死抓住万魂幡。
农巴身形一转，踢出两脚，便将庄内卒卫踢出去，随即挥手一抬，气息翻卷，便将义庄大门关上。
一转身，那名尸魁似乎是感应到了农巴身上浓重的血煞之气，放弃了手中抱着的卒卫尸体，爬起身来，如同青蛙一般蹬地，好似炮弹一般冲向农巴。
“叮当”一声爆响，火星四溅，血屠暝狱刀斩在尸魁身上，居然无法砍动分毫，甚至刀身之上的血煞之气被消减不少。
“它能够吞噬我身上的血煞？”
农巴大惊，还从未见过此等邪物。
眼见尸魁双臂抓来，连忙蹲身下沉，刀身一挑，使了力气将它掀翻，随即退后半步，守住大门。
这尸魁速度奇怪，以他第八重境中期的修为，差点都没有反应过来，而且似乎在生吞血食之后，威力隐隐在提升。
若是让这尸魁闯出去，大半个洛陵府城都要成为死域。
“跳出生死界，不在五行中？这家伙，莫非是仙人遗蜕形成的尸魁？”
徐紫嫣脸上惨白一片。
“说句我能听懂的！”
尸魁似乎认死了农巴，双手连抓，虽然毫无章法，却是威力惊人，纯粹的属性怪。
农巴以刀术相持，居然被死死压制，简直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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