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莉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攥着那部对讲机,大拇指搭在通话键上,但没有按下去。
她的目光从陈浩的肩章移到宣誓台的边缘,又从边缘移回陈浩脸上,像是用眼睛一寸一寸把整个画面清扫干净了,确认没有一处纰漏。
灯光师蹲在右侧的灯架旁边,最后拧了一下灯头的角度,那束光偏了三厘米,刚好把警徽正中心那颗五角星的棱角打得更硬了一些。
摄像师把眼睛贴进取景器,右手搭在调焦环上,指尖微微一转,陈浩衬衫领口的那道褶皱从模糊变得根根分明。
片场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平时那台老空调的嗡嗡声都像是被人偷偷拧小了。
场务蹲在布景边缘的阴影里,手里攥着打板,板子上面写着第九十八场,字迹是手写的,油性笔的墨迹有点洇开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巩莉把对讲机举到嘴边,没有说开始,而是说了句“所有人就位”。
那三个字落下去之后,脚步声又少了几道。
有人把一根掉在地上的电线用脚拨到了墙角,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又立刻压住了。
陈浩站在宣誓台后面,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警徽的正中央,一直落着,没有移开过,像是那枚警徽不止是一块金属,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回看他。
他做了两次深呼吸,第一次吸进去的气在胸腔里停了一下才缓缓吐出来,第二次就顺了很多,像是身体内部一个看不见的开关被他自己拨对了。
他的左手原本贴在裤缝上,手指微微蜷着,这时候他把它抬起来放到了宣誓台台面上,指尖碰到了深棕色的漆面,漆面凉丝丝的,那种触感顺着指腹传上来,踏实而具体。
场记从阴影里站起来,走到镜头前,打板上的那行字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他举板的手很稳,板子合下来的时候“啪”的一声,干脆得像是被人用指甲弹断了一根弦。
那个声音在布景里弹出去,碰到墙壁又折回来,短短的半秒钟就散了。
巩莉放下对讲机,嘴唇没有动,但眼神里那个意思清清楚楚地递了出去--开始了。
陈浩开口了。
第一声“我”字出来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那个音比他平常说话稍微重了一点点,像是需要用那一个字先把整段话的根基夯实在那儿。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落地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分量,不是使劲儿往下砸的分量,而是一块石头放在另一块石头上面那样,不响,但稳。
“忠于祖国”四个字连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随即又落了下来,落到了“忠于人民”的“人”字上面。
“人民”那两个字他念得比前面的“祖国”轻了那么一丁点儿,但轻里头有东西,像是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掂过很多次了。
“忠于法律”的“法律”收了尾音,停顿了大约正常呼吸一次的时间,然后进了第二句。
那段誓词他在这几个月里念过很多遍。
排练的时候念过,实拍的时候念过,有时候收工回了陈园自己一个人站在窗台前面也默念过。
第一遍念和现在这一遍念之间隔着好几个月,隔着好几十场戏,隔着高天这个角色从一页纸上的铅字变成一个会喘气会皱眉会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睡不着的人。
所以这一次从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听上去都不是生搬硬套的,也不是照着剧本上的标点符号往外面吐。
那个语气里有一种特别平静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一条路上走了很久很久,走到终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心里没有激动也没有不舍,就是知道那一段路程已经踏踏实实地走过来了。
“无论面对什么困难,我将坚守信念,不畏艰险,不辱使命。”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最后一个字的那声尾音被他自己不经意地拖长了一截。
那个拖长的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半个拍子的长度,要是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
但他的确是拖了那么一下才收住的,像是那个字本来打算停在一个地方,他又往前多走了一步才停下来。
他举着的手臂在空中悬了片刻,然后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一根一根地恢复到自然弯曲的状态。
他的肩膀从宣誓时微微向前倾的姿态收了回来,后背靠到了身后的墙壁上,掌心贴着裤缝,整个人的松紧度从十分调到了六分。
他的目光终于从那枚警徽上移开了,沿着正前方的空气往下落了一段距离,最后落在某个虚空的点上,那个点上什么实物都没有,但他就是看着那里,眼神里没有散,还是聚着光的。
巩莉在监视器后面没有动。
她的手还搭在对讲机上,拇指贴着通话键的外沿,没有按,也没有松。
她的目光一直在陈浩那张脸上停着,看着他从宣誓的那种庄严状态里慢慢退出来,看着他的肩膀一寸一寸塌回一个舒服的角度,看着他的眼睫毛动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监视器屏幕里的那个画面干净极了,背景是深红色的墙面和金色的警徽,前景是陈浩深色外套和白色衬衫领口的对比,构图工整得像是画框里裱好的一幅画。
她把那段回放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从场记打板到他最后收回目光,每一个节拍都对得上,每一个情绪转折都没有溢出也没有不够。
她等了三秒钟,又等了五秒钟,布景里安安静静的,有人在暗暗屏着呼吸。
她把对讲机举起来,嘴唇贴上去,只说了一个字。
“过。”
那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布景里的安静先是被打破了一个口子,然后那个口子朝着四面八方裂开。
有人从墙角的凳子上跳了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有人把手里卷着的剧本往半空中扔了一下,剧本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又落回手里,纸张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
有人开始鼓掌,两下,三下,然后旁边的人跟着鼓了起来,不到两秒钟的工夫鼓掌的声音就连成了一片。
有人吹了声口哨,声音尖锐得像根针,穿过嘈杂的人群扎到天花板上弹了回来。
场务把手里的打板往桌上一丢,双手撑着桌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人站在原地笑着,笑得肩膀直抖,嘴里说着“终于终于终于”,一连说了好几个终于。
有人开始往旁边人的肩膀上拍,拍完了又伸出胳膊圈住对方的脖子使劲晃了两晃。
巩莉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走到布景中央那块空地上,站定,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扬声说了一句:“《英雄无悔》,正式杀青。”
她的声音没有用对讲机扩音,就是凭着嗓子喊出来的,但那个声音在这个时刻比什么扩音器都管用。
所有人都听见了,欢呼声比刚才又高了一截,有人把手里的水瓶盖子拧开往头顶上面洒了几滴水,水珠在灯光下面闪了一下就没了。
入口那儿两个剧务推着小推车往里面走,车轱辘碾过地面的电线槽发出细碎的“咕噜咕噜”声。
推车上面那座香槟塔是提前搭好的,杯口朝上,杯壁紧贴着杯壁,一层一层码上去,最顶层只有一个杯子,第二层三个,第三层五个,第四层七个,底下一层九个,整座塔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每一个杯子都在折射着光斑。
有个年轻的女场务站在推车旁边捂着嘴笑了一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旁边一个摄像助理从推车上拿起一瓶香槟,两手攥着瓶身,拇指按住瓶口的软木塞,用力一晃,“砰”的一声闷响,软木塞弹出去老远,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进了人群里头不知谁的手上。
泡沫从瓶口涌出来,顺着瓶颈往下淌,淌到握着瓶身的手指上又滴到了地上。
金色的液体被倾斜着倒进最顶端的那个杯子里,很快就满了,溢了出来,沿着杯壁流到下一层,再沿着第二层的杯壁分流到第三层,一层接着一层,像是一棵发光的树在往下淌汁水。
泡沫在杯沿上不停地翻腾着又平息着,到最后底下那一层的九个杯子也满了,最边上一个杯子里的酒液还在微微晃荡。
有人把杯子从塔上取下来,一个一个分到在场的人手里。
塑料杯很轻,捏在指尖上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里面装的酒液晃来晃去,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陈浩被人从宣誓台旁边推到了香槟塔前面,有人在他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步子往前迈了两步,站定之后侧过身来。
李婷被人群簇拥着从左边过来了,她的头发比拍摄刚开始时长了一些,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向内卷着,有人递给她一杯香槟,她接了,指尖托着杯底。
袁莉从右边被人领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脸上化着淡妆,眼角的妆比平时稍微浓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接过杯子的时候里面酒液晃了一下溅出来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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