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再度推开,秦溪没有出来,倒是他们家蔡女士上楼来了。
她俯身看了眼自家儿子,问:“你的眼睛好些了么,秦医生呢?”
叶明诚不动声色地把受了伤的脚收回来,懒洋洋地靠着椅子坐起,不答反问:“他们都走了?”
语气里有些不太耐烦。
叶母当然听出来了,看了看也在他身边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膝盖说:“还是这么不懂事,知道你眼睛不好,专程上门来看你来了,你就这态度对人家?再不喜欢,喜怒不要那么流于表面,妈妈和你讲了那么多次,你就硬是不懂么?”
叶明诚哼了一声,争辩说:“我也没怎么的啊!”
“还没怎么的?跟人说话爱搭不理的,要不要我把你那样子学出来你自己看一看?”叶母说着叹了一口气,“还有,你就算想要拉个档箭牌也找个合适的行不行?好好的,把秦医生拉进来算怎么一回事?”
叶母这样说的时候,叶明诚情不自禁地扭头往阳台方向看了一眼,想要问问他妈“她有什么不合适的”,可叶母已看出来了,嗔怪地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站起来去了阳台那边。
叶明诚只好沮丧地塌下了肩,好了,这下什么借口都不用找了。
里面秦溪果然是在,流水哗哗中她正在洗手洗器具。
见到她来,她抬头冲她笑了笑,轻声招呼着:“叶太太。”
她面上平静,表现也一如既往的乖巧,倒不像是有生气或者是有其他想法的样子,叶母放了心。
事实上在叶母看来,秦溪心里应该也是有数的,她之所以肯让她这么一个年轻姑娘来照顾自家儿子,虽说是有她自己的学历经验摆在那,有叶明诚满意的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她觉得秦溪这姑娘懂事、识得清自己的身份,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年轻如她的姑娘们,现下已很少有她这份低眉敛目的低调劲了。
叶母含笑应了,问她叶明诚的情况。
秦溪也认认真真地回答,末了才歉意地说:“对不起叶太太,我是家里有些事所以才来晚了。”
叶母很大度地挥挥手:“这有什么关系?”安抚地要她别把这个放在心里,好好照顾叶明诚就行了。
秦溪感激地笑笑,也没再多废话,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也就顺理成章地退出来,把空间留给那对母子两个。
刚刚是她没来得及退出去,所以听到了不该听的,但也幸好她听到了,不然若是她真把那个问题问出来,倒要她情何以堪?
和被叶明诚惦记上相比,她倒是更宁愿被他拉出来做挡箭牌,那总也是她有价值不是?
长这么大还一直活得这么卑微,秦溪简直都要对自己苦笑了。可她很清楚,她确实太需要叶家这份工作,不光是薪水,还有……保护。
哪怕她很清楚,这一切也都只是暂时的。
叶母在叶明诚房里待了很久,直到秦溪要给他上下一次药时,她才出来。
她进去时叶明诚还坐在地上,以双目失神万籁俱灰状耷拉着脑袋靠在那儿,见到她,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秦溪帮他做检查,帮他上眼药,他都安安静静地配合着她。
她难得看到叶少爷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心想要安慰安慰他,但又确实找不出可以安慰的词来——她什么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呢?
心里却又诧异地想着,该不会是叶母逼着他娶他不喜欢的女孩子吧?
可叶明诚有这么肯听话吗?记得他明明说过,他是有喜欢上一个人了的。之前他说的时候秦溪还不觉得,现在再回想,总觉出叶明诚说这话时语气里不掩难过和抑郁——别不是他喜欢的是某个不恰当的人吧?
有夫之妇?好重口啊……
正胡思乱想着,叶明诚却忽地开口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刚刚对不起了啊。”
还把秦溪吓了一跳。
他没说明是为什么事,秦溪很自然地理解为他是为他那莫名其妙的发火来道歉的。他先低头了,她心里倒是更愧疚了,望着他真心诚意地说:“应该是我抱歉才对……”
叶明诚抬眸,略有些嘲讽地问:“你为什么而抱歉?”也不等她回答,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语气清淡地说,“我是为我妈说的那些话道歉,我可没有想拉你作挡箭牌。”
秦溪不由有些失语。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紧张,叶明诚又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很好看,哪怕是嘲讽模式全开,也一点都无损他的清俊秀逸:“看你这样子,大概是一点也不知道我之前是为什么生气是吧?”转过头来,他望着她,语速缓慢而清晰,“不是因为你迟到,而是因为你回去,居然连提都没跟我提一声。秦小姐,在你心里,是不是因为我眼睛瞎了,所以一点都不值得重视了?”
说到后面,叶明诚的声音越来越低沉,隐隐透出几分落寞和伤感,简直不是质问胜似质问。秦溪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愧。事实上在她跟叶母请假成功后,她是打算上楼和叶明诚再讲一声的,不过她还未付诸行动就被叶母打消了。她当时和她说的是:“你去吧,我会告诉阿诚的。”
现在她是弄不清楚是叶母贵人事忙忘了和叶明诚说,还是叶明诚觉得她没有当面跟他请假所以失了面子,总之不论如何,是她自己做事没有做到位就对了。
她再次很诚心地道歉:“对不起,是我疏乎了。”又实在是看不得他这意态消沉的模样,劝慰说,“还有,你真的还不能算是瞎子。”
她也完全没有无视他的意思,作为她照顾的对象,叶家的小主人,她哪里敢啊?
她自觉是真心诚意了,叶明诚却气得磨牙:谁管是真瞎还是假瞎啊,姑娘你能不能抓抓重点,我是问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心上啊喂!
他仰头无语望了会天,看在秦溪眼里却是他并没有被自己劝服,不由有些无奈。
没有经历过什么波折的大少爷,大概这次的眼疾是他遇到的最大的困难了吧?她也不知道如何开解这样的病人,只好有些无措地望着他。
叶明诚沉默了一会,知道在她这里是再听不到什么好话了,死心了。叹一口气说:“你倒是好呀,人生赢家咧,考了个好学校,还得偿所愿嫁了自己喜欢的男人,我可惨了,”支手撑额,作出一副惨淡惨淡生而无趣的样,“我喜欢上了一根棒锤,千年不开窍的那种,喜欢她老久老久了她还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回来了,我可以让她知道了,但是眼睛却又瞎掉了……”
一声叹息,一声长长的叹息,说不出来的失意和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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